第二天微明,白嘉軒又揹著褡褳走下白鹿原,胸口的內衫口袋裡裝著姐夫朱先生寫給張總督的一封簡訊。總督府門前比縣府周到很多,荷槍實彈的衛兵睜眼不認人。白嘉軒情急當中就取出姐夫的信來。衛兵們幾近無人不曉朱先生勸退二十萬清軍的豪舉,因而放他出來。一名中年人接了信說:“張總督不在。信我給你親交。你回吧。”白嘉軒說:“我要等見張總督。”中年人說:“你等不住。總督不在城裡。你有事給我說。”白嘉軒把抓人的事說了,並帶著威脅的口氣說:“如果不放人,我就碰死到大門上。”中年人笑說:“碰死你十個也不頂啥,該放的放,不該放的還得押著。你快走,我還忙著。”白嘉軒急了:“不是我姐夫勸退方巡撫,你多數都成了亂葬墳裡的野鬼!你們現在官兒坐穩了,用不著人了是不是?”中年人笑了,並不惡感他的說話,反倒誠心腸說:“旁人的事臨時忘了,朱先生的事如何能忘?你回吧!如果七天裡不見動靜,你再來。”白嘉軒當晚就宿在皮匠二姐夫家裡。
白嘉軒比起事之前更難受。一個最沉重的憂愁公然被傳言證明瞭:他的起事人的成分早已不是奧妙,而他倖免於下獄的啟事是他費錢打通了縣府;說他一看事情不妙就把任務推到那七小我身上,還說他的姐夫朱先生的大臉麵在縣裡楦著,等等。白嘉軒從早到晚陰沉著臉,明知棗芽發了結不去播種棉花。他走了一趟賀家,又走了一趟徐先生家,他對他們的痛苦的家人並不表示特彆的熱忱,隻是冷冷地反覆著同一句話:“我頓時到縣府去投案,我必然把他們換返來。”他對哭哭啼啼的鹿三的女人說:“三嫂,你甭急,我如果救不下三哥就不來見你。”
這時候,從三官廟的院牆裡俄然傳出了喝彩聲:“起事的人出頭露麵了!”動靜像風一樣卷疇昔,倒流的人又從大道巷子上折返來。鹿三瞥見人群從三官廟的大門裡流水一樣湧泄出來,耕具被踩斷的哢嚓聲,異化著被踩倒的人的慘叫,圍牆上不竭有人翻跳下來。一夥人架著一個禿頂禿腦的和尚從廟門裡卷參加地中間。和尚踩著兩小我的肩膀,左手扶著舉到空中的一把木叉,右手在空中大幅度揮動著那隻插著紅色翎毛的傳帖:“苛政猛於虎!灰狼啖肉,白狼吮血……”和另有一副好嗓門兒,朗讀起傳帖,嗓音宏亮,頓挫頓挫,豪情熾烈:“贓官不道,天怒人怨,百姓百姓無計無路,罷種罷收……”世人鴉雀無聲。鹿三俄然戀慕起和尚來了。和尚誦完傳帖說:“我一人孤掌難鳴。各位父老再保舉三個頭兒,帶領世人進城交耕具去!有哪位豪傑自告奮勇站出來更好……”鹿三聽了大呼一聲:“白鹿村鹿三算一個!”話音未落,他當即被身邊的人抬了起來。鹿三站在陌生人的肩膀上,高高地俯視著烏壓壓的一片黑腦袋,俄然感覺本身不是鹿三而是白嘉軒了。直到滅亡,鹿三都冇有想透,如何會產生那樣奇特那樣荒唐的感受。世人又推舉出兩小我來,和尚隨之宣佈包含本身在內的四個頭子為東西南北四路領頭兒。和尚吼道:“東原的人進東門,西原的人進西門,南原的人進南門,北原的人進北門。史縣長不收回成令,誓不回原。”嗷嗷嗷的吼聲異化著謾罵,人流像大水一樣滾向縣城,土路上揚起滾滾黃塵,大道兩旁的麥子被踩踏得像牛嚼過的殘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