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事就不能叫你來諞諞嗎?你忘了我們哥兒弟兄的情分了。”兆鵬反倒指責黑娃,“到我這兒來放得暢暢快快的,甭擺出拘拘束束的熊樣兒!問啥都是‘好著哩’‘差未幾’。我跟你如何說話?”
黑娃揹著一條裝著一鬥麥子的口袋夾在擁堵的交糧車隊中間,跟著熟人或陌生人緩緩朝大門口挪動。他的麵前駐留著五彩繽紛的雞毛和槐樹下那一攤血肉的地盤,鼻腔裡總能聞見熱血的腥氣。他耐不住性子等候,揹著糧袋從一架一架獨輪車上蹺疇昔,躥進大門裡去了,把口袋底兒倒提起來,麥子便唰啦一聲流到麥堆上,從鹿子霖手裡接過一張蓋了章子的收據,就從臨時挖開的後門裡出來了。黑娃回到本身的窯洞,小娥問:“交咧?”黑娃從口袋摸出那塊寫著“鹿兆謙一鬥”並且蓋著白鹿倉印章的紙條交給小娥說:“把這便條擱好,人家今後還要查對。”小娥收了便條說:“你這幾天甭出門了,我內心咋就慌慌的怕怕!”黑娃點點頭說:“算了不出去了。看看再說。”黑娃實在比小娥更擔憂,那天在祠堂門外看兵士們的射擊演出,他冇有讓小娥出門,用一把鐵鎖把小娥反鎖在窯裡。交一鬥麥子當然可惜,而小娥都雅的模樣已經成為一種重負壓在貳心上。跟著這隊兵士的到來,關於他們各種劣跡的傳聞悄悄地又是迅猛地在白鹿原上伸展,傳得最多的是他們如何如何糟蹋稍有幾分姿色的女人的事。如果那麼多的傳說有一件能獲得證明,那麼這些打著白裹纏布穿戴黑禮服的兵士就無異於四條腿的牲口。
“你放屁!”黑娃像遭到火燒水燙似的從椅子上彈起來,神采驟變,“你當校長閒煩了是不是?想拿窮娃尋高興了是不是?”
“冇啥大麻達傾圮不了!”
黑娃豁然笑笑:“你是校長嘛!”
兆鵬不介懷地說:“我當校長又冇當你黑娃的校長,你躲我避我見了我拘束讓人難受。”
“你忙著教書,我忙著打土坯掙錢,我們都冇閒空兒。”
白嘉軒敲了鑼。白鹿村的男女老幼都被呼喊到祠堂門外的大場上。楊排長講了話,征糧的端方是一畝一鬥,非論水地旱地更不按“天時天時人和”六個品級分攤,那樣太費事。說罷就讓村民撫玩射擊演出。兵士們把從村巷和農戶院子裡捉來的二三十隻公雞和母雞倒吊在樹權上,那三十來個兵士站成一排,一片推拉槍栓的聲音令人不寒而栗。楊排長起首舉起綴著紅綢帶兒的盒子槍,“叭”地一聲響過,就接連響起爆豆似的麋集的槍聲。兵士們的烏黑的槍管口兒冒著藍煙,槐樹下騰起一片紅色的血雨肉雹,揚起長空五彩繽紛的雞毛。冇有死下的雞嘎嘎嘎病篤哀鳴,鮮血從雞的硬喙上滴流下來,曲曲拐拐在地上漫流,幾十條蚯蚓似的血流堆積組合,槐樹下變成了血紅的地盤,披收回激烈的熱血的腥氣。祠堂門外的園地上鴉雀無聲,女人們多數低垂著頭,男人們木雕似的瞪著眼黑著臉,孩子壓抑著的抽泣非常刺耳。楊排長把盒子槍插到腰裡的皮帶上,一綹紅綢在襠前舞擺。他插槍的行動極其蕭灑:“各位父老兄弟,現在回家籌辦糧食,三天內交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