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當狗的日子到此為止。”田福賢在晌午調集的議事會上反覆了這句話,“這杆子烏鴉兵把人折騰夠了。”九位鄉約再也壓抑不住,敞開嗓子嘲罵那一杆子河南蛋滿是瞎熊,謾罵他們必定不得好死。
劉軍長猛乍愣住,神采驟變。同人們也都繃緊了臉瞪瓷了雙眼氣不敢出。朱先生隨之款款地笑了:“我兩隻柴狗把門,將軍尚不得入,何況二虎乎?”當作笑話說罷就哈哈大笑起來。眾位先生也都悄悄籲出一口悶氣。守城的兩位將軍的名字裡都有一個虎字,人稱二虎。甲士特彆忌諱這個。劉軍長說:“這類不吉利的打趣,隻要先生你纔敢說到我劈麵。”朱先生接住說:“隻要軍長你來,我纔有興頭兒開這打趣。”
楊排長和他的兵士從白鹿鎮初級小黌舍撤走時冇有給田福賢打號召。田福賢展開眼睛時當即感遭到奇特的沉寂,他穿上棉襖蹬上棉褲跳下床來,院子裡落著一層薄薄的雪花。他雙手繫著褲帶用肩頭牴開隔壁課堂的門板,不由地“哦”了一聲就停在門檻上。兵士們已不見蹤跡,靠牆併攏的一排課桌上留著鋪墊的稻草簾子。那些簾子是不久前由他從滋水川道產稻區征收起來用牛車拉上白鹿本來的。被褥揭光了。桌底下扔著穿洞的破鞋、朽斷的裹腿布條、陳舊的爛衫子爛褲頭。他回身奔到楊排長住的單間屋子,床板上也隻留下一張稻草簾子,桌上地上七零八落扔著征集糧草的名單和條據之類。他鑒定這是永久的逃離而不是臨時的撤退。他一腳踢翻了柴炭盆架,炭灰裡滾出幾粒棗核大小的紅紅的炭塊。他疾步趕到鹿子霖家來。“子霖,晌午到你的保障所議事。”田福賢說,“我們當狗的日子到本日個為止。”
是年初冬,圍城的軍隊已經換上冬裝,顛末整整八個月的圍困,仍然未能進城。劉軍長眼巴巴等候著大雪降止,不料從斜刺裡殺來了百姓反動軍的馮部五十萬人馬,一比武就打得白腿子烏鴉四散奔逃。劉軍長從東郊韓氏塚總批示部逃脫的時候,烏黑的夜空撒落著碎糝子一樣的雪粒兒。雪粒兒在汽車頂篷上砸出麋集的唰唰啦啦的響聲,劉軍長俄然想起朱先生為他預卜的“見雪即見開交”的卦辭來,彷彿那碗熬成胡塗熬得發苦的豆腐和生硬不爛的肉塊也隱喻著明天的結局,喟然慨歎:“這個老妖精!”朱先生厥後在縣誌“汗青沿革”卷的最末一編“民國紀事”裡記下一行:鎮嵩軍殘部東逃過白鹿原燒燬民房五十七間,槍殺三人,奸騙婦姑十三人,劫掠財物無計。
朱先生當即號召他們用飯,廚師給每人奉上一碗豆腐燴肉的菜和兩個蒸饃。劉軍長吃了一口就咧著嘴皺起眉頭:“朱先生你的廚師是不是個內行外八路?”朱先生說:“這是周遭馳名的一名妙手良庖。”劉軍長說:“豆腐怎能跟肉一鍋熬?豆腐熬得成了胡塗熬得發苦肉還是半生不熟嚼不爛。哈呀竟是良庖妙手?”朱先生說:“豆腐熬肉這類蠢事常常都是名師妙手弄下的。”
第二天,朱先生和他的八位編輯先生按部就班在各自的屋子裡做事,院子裡非常喧鬨。大師都在等候狗叫。兩隻藍色頸羽的小鳥從銀杏樹枝上跳到房簷上,又飛落到院子裡濕漉漉的方磚上,收回一串串金子似的叫聲。第一聲狗叫驚得兩隻小鳥箭普通射向空中。兩隻狗的叫聲愈來愈猖獗,渾沌狂亂的吠聲在書院裡的牆壁上碰撞迴旋。狗咬了一陣就停歇下來,約莫來人退走分開了。俄然狗又猖獗地咬起來,約莫來人又踅磨到門口來了。八位先生全都站在各自的窗下瞅著大門口,又瞅瞅朱先生的書房。狗咬聲又停下來。朱先生在兩隻狗第三次咬響的時候走出版房,疾步走過院子,左手風俗性地撩著長袍的衩口,喝退了狗,把來人領進大門,在院子裡朗然宣呼:“劉軍長來看望諸位,快出來驅逐。”同人們紛繁走出屋子與一身戎裝的劉軍長打躬作揖。劉軍長說:“打攪打攪!”朱先生說:“那裡那裡!機遇可貴。錯失本日,怕是再也可貴一睹將軍風采了。”劉軍長開朗地說:“待我坐定省會,必然常來拜見先生。”朱先生隻顧號召大師在院裡石凳上坐下。劉軍長問:“傳聞先生在編縣誌?縣誌裡頭都編些啥呀?”朱先生說:“上自三皇五帝,下至當今時下,凡本縣裡產生的大事統都包容。汗青沿革,邊境變動,山川地貌,物產特產,清官貪吏,鄉賢盜匪,節婦節女,天災天災……不避官名流民,凡善舉惡跡,一併載記。”劉軍長問:“我軍圍城必定也要記入你的縣誌了?”朱先生說:“你圍的是西安府不是圍的滋水縣,因之無權載入本誌;你的兵士在白鹿原射雞(擊)征糧及糧台失火將記入本誌;你的團長進駐本縣嚇跑縣長,這在本縣史蹟中絕無獨一,本誌必定錄記。”劉軍長哈哈笑起來:“是嗎?這個縣長也太怯懦了。”朱先生也打趣說:“縣長軟得像塊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