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秋末冬初,白日短促到巧媳婦難做三頓飯的季候。太陽墜入白鹿原西部的原坡,一片羞怯的霞光騰起在西原的上空。白嘉軒雙手拄著柺杖站在地頭,瞅著鹿三一手捉著犁杖一手揚著鞭子悠悠地耕翻留作棉田的地塊,黃褐色的泥土在犁鏵上翻卷著;鹿三和牛的背影垂垂融入西邊的霞光裡,又遠遠地從霞光裡劈麵奔到他麵前來了。白嘉軒手心癢癢腿腳癢癢喉嚨也癢癢了,想攥一攥犁杖光滑的扶把兒,想踩踏踩踏那翻卷著的泥土,想放開喉嚨呼喊呼喊牲口了。當鹿三再犁過一遭在地頭回犁勒調犍牛的時候,白嘉軒扔了柺杖,一把抓住犁把兒一手奪過鞭子,說:“三哥,你抽袋煙去!”鹿三嘴裡大聲憨氣地嘀嗒著:“天短毬得轉不了幾個來回就黑咧!”最後還是無法放下了鞭子和犁杖,很不甘心腸蹲下來摸煙包。他瞧著白嘉軒把犁尖插進壟溝一聲呼喊,趕緊奔上前抓住犁杖:“嘉軒,你不敢犁地,你的腰……”白嘉軒扒開他的手,又一聲呼喊:“得兒起!”犍牛拖著犁鏵朝前走了。白嘉軒轉過臉對鹿三大聲說:“我想試火一下!”鹿三手裡攥著尚未裝進煙末的菸袋跟著嘉軒並排兒走著,擔憂萬一有個閃失。白嘉軒很不高興地說:“你跟在我中間我不舒暢。你走開你去抽你的煙!”鹿三無法愣住腳步,眼睛緊緊瞅著垂垂融進霞光裡的白嘉軒,還是攥著空菸袋記不起來裝煙。
“我聽到一句閒話——”
二兒子孝武的媳婦正月裡過門今後,他和冷先生的乾係產生了深切的竄改,由爺們爹們的世代義交生長為後代親家。感激不儘親家悉心至誠的療治,終究使他百日以後重新走到白鹿村的街巷裡,而冇有變成一個死僵僵癱瘓炕頭的廢料。他本來從不串門現在更不串門了,隻是在隔過一些日子或陰雨綿綿的憋悶光陰,到親家冷先生的中醫堂來坐坐聊聊。冷先生的中醫堂,成為羅鍋嘉軒了知白鹿原靜態的一個通風口。求醫抓藥的人每天都把各個村莊產生的非常事件及時通報到中醫堂裡來,冷先生對紛繁的大小事情顛末遴選,揀出那些值得一說的事說給白嘉軒,倆人接著就對此事群情評說一番。偶然候倆人對坐著喝茶抽菸,夏天一人一把竹皮扇子,夏季守一盆柴炭火,冷先生話語未幾,白嘉軒也不好彈舌,倆人就那麼坐著乃至不說一句閒話。倆民氣裡都明白,實在隻要真正信賴無虞的乾係才氣達到這類去偽情而存實在的地步。白嘉軒懷著平和愉悅的心態呷著雪水衝下的茶水,發明冷先生給他格外殷切地添茶,略微一點過分的客氣反而引發不適和彆扭;他留意瞄瞅著冷先生,終究發覺那雙平素總透著寒氣的眼睛躲躲閃閃,浮泛著一縷虛光。他直言說:“冷大哥你甭瞎籌措了。你坐下抽你的煙吧。茶我會倒,煙我會卷喀!你像是內心有事?我在這兒不便我就走了。”冷先生看到本身弄巧成拙,倉猝拉住白嘉軒的手,就再也轉不過彎兒了:“兄弟你坐下,我有話跟你說……”
“雖則是一句閒話,可不是普通的閒話。”
“呃……”
那是入冬後第一場大雪降落的傍晚,白嘉軒踩踏了半晌軋花機,孝文硬把他拖下來。他揩了揩額頭的汗珠兒,穿上棉衣棉褲,走出了豢養牛馬的圈場,冇有走進斜對門的四合院,折轉方向沿著西巷走疇昔。大雪隨下隨化,巷道裡一片泥濘。白嘉軒背抄著雙手走進連著村巷的白鹿鎮的街道,推開了冷先生中醫堂虛掩著的門板。冷先生給他斟上一盅金黃色的茶水,再把一包用乳黃色油紙包裹著的捲菸葉解開,攤放在小桌上,指著一個茶杯說:“你趕巧了,這茶葉是方纔接下的雪花水沖泡的,嚐嚐。”白嘉軒呷一口茶,暗香撲鼻,熱流咕嚕嚕響著滾下喉嚨,頓覺迴腸蕩氣渾身暢達,嘴裡卻用心冷酷地說:“雪水還不就是水嘛!我喝著冇啥兩樣兒。”說著捏出一段兒剪得非常端方的煙片,文雅自如地扯開,鋪展到膝頭的棉褲上,再取來一段一節短的碎的煙片均勻地夾出來,然後包捲起來,在兩隻粗大的手掌之間反覆撚搓,用舌尖給開口的煙片抿一點口水粘住,就製造出一支標緻的雪茄。他從桌邊拈起那根從早到晚默自燃燒著的披髮著香氣的火靿兒,對著雪茄頭兒撲滅了,悠悠噴出一口濃厚的藍色煙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