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兒打製車軸的勝利形成了徒弟的驚駭,他哀思地說:“我悔怨收了你這個門徒。”芒兒能聽出來話味兒,徒弟驚駭他學成歸去也開一爿車店,自家的獨弟子意就做不成了。芒兒說:“徒弟你放心,隻要你不彈嫌我,我就在你這鋪子乾到老。”徒弟說:“你這娃娃不得了,你太靈了……”芒兒的勝利使兩位比他年長、投師時候也更早的師兄感到了尷尬,他們彷彿籌議過似的齊茬兒不睬芒兒了,逢到芒兒需得他們幫手抬木頭拉墨鬥的時候,大師兄倒還罷了,二師兄把統統的妒火都表示在臉上,用心擺出漫不經心的傲眉氣眼,部下碰到甚麼就摔摜甚麼。芒兒隻當看不見聽不著。徒弟卻看不下去了:“把勁使到正向上,把眼窩盯到卯竅上,誰都能學妙技術。”二師兄固然大要上有所收斂,惡根卻就此伏下。
車木工身懷絕技做一手絕活,一架木輪子牛車打成,即便木質糟朽,輪子磨斷,卯榫木楔也不會鬆動。他打製牛車的技術遠近聞名,固然能置備得起大車的主戶極其有限,但他的絕竅絕活的名聲卻把百餘裡外的活兒都攬來了,一年四時都有定做的牛車。芒娃兒頭年進店,給徒弟師母早晨提尿盆淩晨倒尿盆,掃地擔水,遞煙盤抱娃娃,燒火洗鍋諸種瑣事一齊包辦,二年裡連斧子刨子鑿子的把兒也冇摸過。第三年開端學藝,按端方要到五年底端纔算出師。兩年的打雜餬口使他貼切調和地融進這個家庭,師母早已不再稱他鄭相,而是直呼芒娃兒芒芒了,師妹師弟們也都親熱地尊稱他芒兒哥芒芒哥了。在他熬滿兩年的打雜期即將開端學藝時,徒弟遺憾地說:“這個屋裡倒離不得你了啊芒芒兒。”芒娃兒隨和地說:“那我就再打二年雜,等你找下合適的門徒了我再學技術。”徒弟搖點頭:“冇有這個理兒喀!你是來當門徒來學技術的,不是給我熬長工當使喚娃的喀!你明日個就開端撈锛子斧頭。”
芒娃兒撈起锛子,锛掉那些圓木身上的圪節,用斧頭砍剝乾死的樹皮,幫忙徒弟和兩個師兄扯鋸。最輕的活兒是拉墨鬥,浸滿墨汁的線繩兒拉出墨鬥時,攪把兒啪啦啦響著轉著,徒弟提起繃緊的墨繩兒又鬆開手指,嘭地一聲彈下去,新奇的圓木上就留下一條筆挺的黑線。從那些粗活笨活開端到鑿卯畫線這些粗活兒,芒兒已經精通。二年下來三年未到,離出師另有一年,芒兒已經成為一個全掛把式,當然除過車軸的旋製。剩下最後一年,將首要學習旋製車軸的技術。芒兒對徒弟說:“讓我打一副車軸嚐嚐。”徒弟駭怪地眨著眼,覺得耳朵出了岔兒。芒兒當即解釋說:“弄瞎了我賠木料。”徒弟這陣已經信賴他會打好一副車軸,卻恐嚇他說:“一根軸料值半個車價。”芒兒說:“行喀!滿師了我給你再乾一年不要人為。”徒弟就用腳踢著一根菀棗木軸坯:“打好了的話,明日起給你算工價。”
大拇指是關中西府人,那處所比白鹿原更加陳腐更加悠長,是周人和秦人屯墾發端之地,他的阿誰名叫鄭家村的村落就在周原的原坡根下。他在二十四骨氣的芒種那天出世,父親就給他取下一個好記好聽好叫的名字:芒兒、芒娃兒、芒芒兒。父親送他到承平鎮車木工家學技術那年,他方纔卸下脖子上的黃色韁繩兒。他自記得事起就記取脖子上套著一副黃布縫製的韁繩兒,有擀麪杖那麼粗,從脖子上套下去,在胸膛上綰結成一個壽字形狀。每年仲春二日,母親領著他到菩薩廟裡去燒香叩首,把一條紅綢披到菩薩娘孃的肩上;再從他的脖子上卸下被鼻涕桑葚黑汁染汙得五麻六道的舊韁繩兒,擺置到菩薩娘娘腳下;再把一條用槐米染得黃燦燦的新韁繩在菩薩手掌上繞過三匝,套到他的脖子上。那條黃色的韁繩兒確切拴住了他的性命,免遭在他身前的三個哥哥短命的厄運;卻又使他吃了很多苦頭,上樹時掛住樹枝,打鬥時被對方揪住了就成為絞索。有一年,母親又要他繫上一條紅腰帶,厥後才曉得那是他第一個本命年。本命年以後,母親把舊韁繩兒卸下來再冇有給他套新韁繩兒,給菩薩娘孃的供桌上整整擺下八盤花饃,都是用上好的細麵捏成的石榴沙果麥穗棉花兔兒豬兒等等,是父親用兩隻竹條籠挑來的,父親和母親從兩邊夾著他一起叩拜三匝就出了廟門。那天,父親破鈔給他買了一碗豆腐腦兒,一個油餅和一碗餄餎……又過了三年,父親領著他走進承平鎮車木工的鋪店,讓他跪下拜師;滿屋子的木屑氣味騷得他打了三個噴嚏,父親便在他跪著撅起的尻蛋上踢了一腳。徒弟咂著菸袋隻說了一句:“我脾氣不好。你得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