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_第77章 首頁

字體:      護眼 關燈

上一章 目錄 下一頁

一個頭裹紅綢的人像一股旋風捲進屋來,白嘉軒瞥見法官左手拿一隻黃布蒙著的小羅篩,右手執一根充滿圪節的紅色短棒,站在馬號中心四周瞅瞄。法官又瘦又矮,黃臉,右耳前有一顆黑痣,黑痣上長出一撮長長的黑鬚,人稱一撮毛先生。一撮毛先生從牛肚子底下拉出鹿三,照著嘴吹了三口氣,鹿三展開迷迷瞪瞪的眼睛問:“你是誰?你跑到我的馬號來做啥?”一撮毛輕盈如鼠,躥上炕來又躍進圈裡,口中咕噥噥念著咒詞,直弄得滿頭大汗,最後在鹿三給牲口攪拌草料的磚窖裡撲下身去,從小羅篩下拿出一隻瓷罐,蒙在罐口的紅布嘣嘣嘣直響,像是一隻老鼠往外衝。法官說:“添半鍋水,燒黃焙乾。”世人看著阿誰瓷罐全嚇白了臉。白嘉軒摸出五個硬洋塞到一撮毛先內行裡,正籌措要叫人做飯,一撮毛搖點頭指指天氣就走了,驚駭雞叫。

這天晌午,白嘉軒又夾好煮熟一鍋老鴰頭,跑進馬號,一邊揩著汗水一邊喊:“三哥用飯。”鹿三冇有回聲,端直坐在炕邊上一動不動。白嘉軒又喊了一聲:“三哥用飯呀,你聾咧?”鹿三俄然歪側一下腦袋,斜吊著眼瞅過來,收回一種女人的尖聲俏氣的嗓音:“光叫你的三哥哩!咋不叫我哩?”白嘉軒一愣:“你就是三哥嘛!還要我叫誰呢?”鹿三晃晃頭:“我不是你的三哥。”白嘉軒走近兩步,細細瞅視著鹿三,他的尖細的調子,輕浮的眼神和歪頭側臉的內疚行動,明顯都不是鹿三的風俗做派。白嘉軒不由地打個冷顫,減輕嚴肅的調子逼問:“你不是三哥你是誰?”鹿三扭扭腰晃晃頭說:“你連我都認不得嗎?你細心認一認就認得了。”白嘉軒頭頂“噌”地一聲頭髮倒豎起來,渾身像澆下一桶涼水抽緊了筋骨,鹿三現在的內疚姿勢和輕浮的調子,使他俄然想起了小娥。白嘉軒驀地揚起手,抽擊到鹿三的臉上,狠聲罵說:“婊子!我怕你個婊子不成?”鹿三俄然使出平素渾重的嗓門:“嘉軒,你打我做啥?我弄下啥瞎事了你打我?”說著跳下炕來撲到嘉軒劈麵,氣得臉紅脖子粗地呼嘯。白嘉軒站在那兒不知是鹿三剛纔迷了還是本身發迷了?因而再三報歉賠不是,拽著肝火不息的鹿三去用飯。

白嘉軒剛跨進馬號,鹿三一聲尖叫從腳地跳到炕上:“族長,你跑哪達去咧?你尻子鬆了躲跑了!你把我整得好苦你想好活著?我要叫你活得連狗也不如,連豬也不堪!”白嘉軒一手拄著柺杖,仰開端瞅著站在炕上張牙舞爪的鹿三,冷冷地說:“你是個壞東西,我處治你我不悔怨。你活著是個壞種,你死了也不是個好鬼。你立馬把我整死,我跟你到陰家去打官司。閻王如果說你這個婊子在陽間拉漢賣身做得對,我上刀山我下油鍋我連眼都不眨!”鹿三聽了忽兒變出一副世故的調子:“噢呀,你倒說得美!我把你弄死太便宜你了。我要叫你活不得好活,死不得好死,叫你活著像狗,爬吃人屎,喝惡水,學狗叫喊。等我看夠了耍膩了,再把你推到車軲轤底下,讓車碾馬踏,叫狼吃狗啃……”白嘉軒震聲震氣地嘲笑著說:“你咋麼著折騰我,我都不在乎,你拿啥方劑整我死,我還不在乎,不管淹死吊死,摔死燒死碾死,不過就是一死嘛!死了我就好了,我非得抻著你去找閻王爺評理,看看誰上刀山誰下油鍋,誰折騰誰吧!我活著不容你進祠堂,我死了還是容不下你這個妖精。不管陽間不管陰世,有我冇你,有你冇我。你有啥鬼花腔全使出來,我等著。”鹿三咧著嘴吊著眼說:“我要把白鹿村白鹿原的老長幼少捏死潔淨,獨獨留下你和你三哥享福……”鹿三剛說到這兒,俄然尖叫起來,“嗚呀不得了了!你滑頭,你請法官來了,天羅地網使上了,我被騙了……”鹿三從炕上跳下來朝門口撲去,又從門口折返來朝視窗撲去,再從視窗折返來潛入馬圈裡頭;紅馬暴躁地踢踏起來,鹿三又鑽到黃牛肚子底下縮成一團。

加入書架我的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