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這裡後,他也曾想過和他們靠近。但礙於多年以來的風俗和旁人的目光,始終不敢放下本身身為士族後輩該當有的架子。
外套。中衣。當身上那件早被汗水沁濕了背的內衫亦半除之時,他感到身後那隻隔衣搭覆在他後肩之上的手愣住了。
高洛神緩緩睜眸,再次說道。
“我知你嫁我,並非出於甘心。你不必顧慮。隻要你不肯意,我是不會逼迫你的。”
但是明天,連這都不成能了。
大家都知, 羯人軍隊殘暴成性, 每攻破南朝一城,必燒殺奸掠, 無惡不作。現在的羯人天子更是毫無人道,傳聞曾將南朝女俘與鹿肉同鍋而煮,命座上門客辨味取樂。
他的視野巡睃過她那張嬌花麵龐,笑了笑。
從高洛神有影象開端,父親就經常帶她來到江乾的石頭城裡。
那日,那片一望無邊的古野疆園地裡,兩軍對陣之間,他執堅披銳,以一柄長刀,一麵鐵盾,硬生生扯開火線的血肉人牆,令馬蹄踏著屍身前行,教敵軍破膽喪魂,退避三舍,乃至於最後竟無人敢擋,隻能駭然看著他在身後弩.箭的追逐之下,於千軍萬馬當中,帶回了高桓。
當時候,或許是在江北備戰繁忙,又倉猝回兵救主,他得空顧及彆的瑣事。高洛神影象裡的李穆,披著染血戰甲,留蓄寸許長的混亂髯須,乃至於粉飾住了他半張麵顏。
那是血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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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洛神知本身徹夜紅顏皓齒,極是斑斕。
麵前的這個男人,和傳言裡阿誰手腕狠辣,解除異己,統統都是為了圖謀篡位的大司馬,實在分歧。
“我十歲那年,家中塢堡被北人所破,我父戰死,所幸得一忠心家衛的搏命保護,我母得以帶我死裡逃生。我至今記得我母帶我渡江之時的景象。北岸有追逐而至的胡兵在放亂箭,不時有人中箭落水,漁舟狹小,擠滿了人,哭聲震天,近旁一艘因人上得太多,至江心被浪打翻。和我一起同業逃來的鄉鄰,在江中掙紮呼號,很快被浪捲走,不見了蹤跡。”
神州陸沉。外族鐵蹄, 輪番踩踏著斑斕膏腴的兩京舊地。
和穿甚麼無關——這是唯有經曆過屍山血海、蹈鋒飲血才氣有的沁入了骨肉裡的一種令人不安的模糊壓迫之感。
“你可曉得,我當初當兵的初誌?”
他的部下,還是另有兩萬運營多年的兵馬,且占有天時之便。
那雙斑斕的眼睛裡,並不見厭懼。而是吃驚過後,天然透露而出的柔嫩和顧恤。
便如其名。冥冥當中,這或許何嘗不是一種讖命。
他身著黑衣大冠,腰束嵌玉鞶帶,那把遮了麵龐的髯須不見了,臉上乾清乾淨,兩頜之側,隻泛出一層成年男人剃鬚後所特有的淡淡的胡茬青痕,暴露的下頜線條清雋而瘦勁,雙目炯炯,整小我顯得精力又漂亮。
一隻纖纖素手,已朝他腰間伸了過來,指尖搭在帶扣之上,愣住了。
她終究鼓足勇氣,抬起了頭,迎上他的目光。
不太長久的遊移過後,那隻玉手,便為他解了扣帶,將它從他身上悄悄撤除。
“阿彌……”
她閉目:“是我說錯話了,郎君不必上心。”
新奇的血,卻還不斷地從他的眼眶裡持續滴落。
她輕聲問他。
一片燭火搖擺, 將她身著道服的孤瘦身影投於牆上,倍添淒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