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便問:“誰下的帖子?”
如此計議已定世人便各司其職,倒垂垂將頭前的嫌隙臨時壓下略有七分昔日景象。賈母深知大家內裡隔閡已深一定頂用但瞧著麵子情上尚能過得去,也隻得擱下不提又盼日久年深的,她們便垂垂和緩過來。
這話卻震驚惜春肚腸,她也輕歎了聲,因拉著蘇妙道:“我倒還罷了,究竟未曾得了清淨安閒。可惜你已是得了清淨,無法塵緣未了,竟又從淨土而入塵凡。”說著,她又幽幽一歎,目色悠長,彷彿瞥見一個悠遠的夢。
蘇妙聞說此話大有出塵之意,不覺微微一怔。她自幼削髮修行,倒是疾病家變而至,竟非出自本心。因此雖也知清淨兩字可貴,她內裡卻更以己身為閨秀再料不得惜春雖平日言談投機,本心卻迥然分歧。
寶玉雖則無法,卻也深知,隻得再三托惜春代為問好,便有些悻悻但是去。待得翌日,蘇妙前來看望,她不免略提了兩句。蘇妙暮年於寶玉處實有一件苦衷,現在聽得惜春這般言語,也不由微微一歎,道:“以是俗世塵凡,多有拘束,竟不能清淨自安。”
說到這裡,她自家都有些嗟歎:昔日與婆婆有隙,竟遲誤了寶玉。早前如果能定下寶丫頭,或是那林丫頭,總比現在那些小門小戶的女孩兒好上十倍。當今倒是兩端不下落,都是一場空。
這會兒見他扣問,惜春便笑道:“二哥哥常常過來,開端一句便是這個,倒似我常病著普通。”寶玉聽了也不辯白,隻笑著問了些飲食溫寒,又見她唇角含笑,忽而一歎,道:“連著你也漸次大了。”
那邊賈母已然道:“你儘管尋訪就是,隻消女孩兒模樣脾氣好,旁的嫁奩我們並不提甚麼。隻是一件,寶玉的媳婦,雖不是宗婦,現在我們家這等景況,竟也要尋一個有宗婦之資的纔好。至如旁的,你我且在,總能漸漸教誨。”說到這裡,她長長歎了一口氣:“總要有個維繫家屬的人掌著,好叫他們返來,也還能是一家子。”
婆媳兩人便消了一二分開閡,垂垂有說些嚕囌事體,而後散了。
王夫人低頭想了半日,方點頭稱是。
彩屏笑嘻嘻應道:“二爺竟胡塗了不成?我們家有來往的,另有哪個蘇女人?天然是頭前出家的妙玉師父。”寶玉這纔回過神來,與惜春笑道:“你們倒好,常有手劄來往的,隻剩我一個孤鬼,竟都無人理睬的。”惜春搖一點頭,道:“怪道二哥哥歎長大這兩個字,也是這俗世裡無趣,又有那一起肮臟小人,偏將好好兒的人都帶累了。”
“是蘇女人。”彩屏應了一聲,將一張帖子呈了上來。惜春點一點頭,接過來看了兩眼,方微淺笑道:“明日蘇女人過來,你預備些兒。”彆的一麵寶玉倒是有些神思昏沉,竟問道:“哪個蘇女人?”
這幾句話,雖是平平常常的事理,寶玉心中卻另有一番六合,一時聽了,內心不知如何竟是一疼,半日另有些蒼茫,隻說不出話來,一徑考慮起來。惜春看在眼裡,隻覺有些非常,正待再說兩句,外頭彩屏已是笑著端了茶來,又笑著道:“女人,外頭宋婆送了一張帖子。”
念及此處,惜春不覺有些神思昏昏,隻倚在床頭,瞧著窗外霖雨霏霏,將那窗下一株芭蕉洗得肥潤。又聽得那滴答之聲,瞧著遠處綠肥紅瘦,她不覺心中惻惻,驀地生出三分可貴的愁緒。偏這麼個時候,外頭忽而腳步響動,前麵就聽得彩屏回話,道是二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