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環姊姊與我,固然同是天涯淪落人,但她卻很有俠義心腸,路見不平,總喜好脫手互助,不失為風塵俠女。她花了重金從教坊的鴇兒手裡將我贖出,不過是因為憐憫我的境遇。隻可惜,我是官賣的罪身,畢生不得離開樂籍,一輩子都得倚門賣笑,老死青樓。除非,有人可覺得我昭雪,給我伸冤。我本覺得此生此世都不成能有沉冤昭雪的一天,小環姊姊卻將我舉薦給了她的一名入幕之賓。”
“我母親在謝家日夜勞累,很快積勞成疾,在我三歲時便放手人寰了。我父親也不很悲傷,隻隔了數月,便娶了後妻。繼母一向待我不冷不熱,厥後又添了弟弟,就更加瞧我不紮眼。我那父親倒還念些舊情,照馳王謝閨秀的教養,催促我讀書識字。我自小便憋著一口氣,隻感覺人間男歡女愛都是虛妄,堅信書中纔有黃金屋,便想著將來插手科考,好出人頭地。
“可惜天意弄人,我十三歲那年,父親過世了。繼母芳華守寡,天然不幸,隻是謝氏乃關隴望族,毫不準族中孀婦再醮。她開端還持身守節,隻不出半年便熬不住,同鄰近的一個地痞勾搭上了。那地痞本就是個地痞敗落戶,貪財好色,更冇有甚麼廉恥之心,出入我家並無半分顧忌,乃至幾次三番地要調戲我。我當時年紀尚小,非常驚駭,就去族中長老那邊央告,想找個庇護。”
葉雲舒很有些訝然, 因而正襟端坐。隻見謝婉芝從腰間摸出那杆黃銅煙管,緩緩吸了幾口, 幽幽道:“我母親的孃家本來是京畿一帶的大賈,世代經商,家資頗豐, 卻因為出身太低, 受人白眼。我外祖父就想給我母親招一門清貴的婚事,好光宗耀祖,揚眉吐氣。幾經周折, 終究將我母親嫁入了關隴謝氏一族。”
“當時節,康河上來交常常的畫舫都一片鼓譟,鴇兒也慌了手腳,吃緊忙忙地叫人潛水下去救我。我被幾個男人七手八腳抬上來,認識卻還復甦,隻曉得這回死不成,歸去天然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因而一咬牙,向岸邊的石墩子撞去,當場血濺三尺,昏死疇昔。
謝婉芝歎了一口氣, 連菸灰落在手背上都不自發:“可惜, 我母親嫁入謝氏後過得並不好。當時節,我父親家早已經家道中落,不過空有一個王謝望族的名聲罷了。家中負債累累,度日維艱,卻恰好還端著清貴的架子,自視甚高,看不起我外祖一家。兩家又相隔數千裡,垂垂便斷了來往。”她唇邊彎起一抹諷笑,“我外祖父做了一輩子的買賣,這樁買賣卻折了大本,不但賠上了女兒,還賠了嫁奩,連一點兒好處都冇有撈到,不知他白叟家內心悔怨不悔怨。
“她是一個美人,我這平生中再冇有見過比她更美的女人。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用在蘇小環的身上,涓滴不過分。她精通樂律,能作盤中舞,還畫得一手惟妙惟肖的蘭竹,京中的達官朱紫爭相求購。”謝婉芝的神情很有些欣然,“但是,又有何用呢?一個樂籍女子,即便色藝冠絕,畢竟不過是一個玩/物罷了。
她的手收攏又放開,彷彿下了極大的決計, 喃喃道:“最好不是他。畢竟他是蘇小環的兒子, 我實在不想對不起小環姊姊。”她轉過臉來看著葉雲舒,微淺笑道, “雲舒,可想聽聽我的舊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