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這才恍忽記起,剋日賈母因說孫女兒多了,擠在一處不便,便做主將迎春姊妹三個挪到了王夫人屋後三間抱廈裡居住,身邊隻留了寶玉黛玉兩個,又命李紈看管伴隨她們姊妹。迎春幾個素知寶玉是極得寵的,再有一個黛玉,本是投奔了來的,也不與她爭,就從命搬了這邊來。
賈環向她手內看了一回,見盒內公然放著十來支紗堆的花兒,模樣非常精美,因笑道:“都有誰的?”周瑞家的答道:“我們家的三位女人每人一對,林女人也有兩枝,另有四枝,姨太太發了話給璉二奶奶的。”
就因為這個,他從不對惜春的這一偏向頒發定見,隻是公開裡憂心罷了。這時也是如此。他和惜春一塊兒籌議了走馬燈的新罩子上的花腔兒,又取小毫畫了幾筆簡圖。兩人商討定了,又疇昔看一回探春和迎春下棋。探春不大安閒,便叮嚀他道:“你不忙,替我跑個腿兒。前日借了林姐姐一部書,現在看完了,你替我跑一趟,還了她去。”賈環忙應了,取了書往黛玉那邊去。
他們賈家這兩代倒也出了兩個讀書人,按說有些書香大族的根柢,一應內幕該是清楚的。可惜那兩個讀書人,一個死了,一個整日裡神神道道的,還想著做神仙呢,隻是一個靠不住。李紈之父現任著國子監祭酒,她家學淵源,對這些事也該熟諳的,隻是寡嫂和小叔子,即使是冇長大的小叔子,講究些的,也該避諱著些。賈環小時非常謹慎,聽嬤嬤們說甚麼就是甚麼,及長,曉得了端方應用的矯捷性,也避諱風俗了,倒不好去打攪李紈的。現在有了曾先生指導,倒實在補上了一塊兒短板。
惜春就來接了,賈環見她也是不在乎地順手拿了兩枝,忙止住道:“噯,彆戴這個,你戴這個,不如戴阿誰都雅呢,”說著向盒裡撿了一枝出來,給她佩在頭上。小丫頭機警地拿了小靶鏡過來,惜春向鏡內瞅了一瞅,公然比本身拿的都雅,內心歡暢了,大眼睛一轉,笑問他道:“我戴著這個欠都雅,那誰戴著都雅?”賈環一時不防她,脫口道:“天然是林姐姐了。”話一出口,就見她斜著眼看過來。
“說是從宮裡頭傳出來的新奇樣法,拿紗堆出來的花兒,薛大爺弄了來給寶女人戴的,究竟又是甚麼好的?”周瑞家的說著,將手裡一個小錦匣翻開給他看。
遭她一提示,賈環方記起另有這一處。他拍拍額頭歎道:“我倒忘了她了!罷了,薛夫人就比著太太,薛女人比著幾位女人罷。”他又從懷裡摸出一個手絹,在手內心翻開,隻見是一對精雕紅玉鐲子,四個玫瑰花的金戒指,笑道:“也冇有甚麼好的,隻是我的一片心,謝你們平日勞累。這鐲子是你的,戒指給她兩個分了,彆嫌東西簡薄。”說著就把東西遞到她手裡。
那周瑞家的見他姐兒倆說話,隻在一旁問那智慧兒:“你師父往那裡去了?十五的月例香供銀子可曾得了冇有?”智慧兒隻點頭道:“我不曉得。”惜春聞聲了,問一聲兒:“現在各廟月例銀子是誰管著?”周瑞家的未及答話,賈環已截口道:“理他呢!反正這些僧道的銀子是一文也少不了的。有太太看著呢,看誰敢拆台兒。”惜春聽他這麼說,也就不問了。
本來王夫人這一貫崇佛,在院子裡專辟了個小佛堂不說,閒來無事,常在內裡唸佛,又定日子吃齋,不像大師掌事的夫人,倒活似個在家的居士。賈環也曾給那小佛堂抄了很多經。但他還記取,在他剛來的那兩年,王夫人還是個非常風風火火的婦人,說話清脆,行事痛快,雖也敬僧崇佛,卻絕少唸佛的,不過逢年過節給廟裡佈施些銀米罷了。大抵是從賈珠去了以後,她內心的痛苦無處排解,才垂垂的變成現在如許。家裡家外都說她更加像個菩薩樣兒。可要賈環說,與其說她向佛,不如說她是求個心靈依托。那些姑子們常常虛言哄她說佈施削髮人可積功德,惠及子孫,正說中了她的芥蒂――既悲傷賈珠早逝,又有一層隱憂,怕寶玉也養不大――引得她更加沉迷那些佛道功德之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