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口結痂,他總算肯穿衣裳,一件深藍近乎黑的常服,搭右衽繫結,窄袖,緣邊滾著織紋,配暗色冠子。他整飭安妥,當得起“玉樹臨風”。
桌邊圈椅一人端坐,端出兩三分架子,餘下七八分儘是嚴肅。
佛龕在上,霍臨風渾言無忌:“娘,我都大獲全勝了,還拜甚麼菩薩?”
霍臨風嚼他的花片,甜透嗓子,灌一大口鹹茶,端杯俯仰瞥見小門露一圓臉。耳垂掛珠子璫,顯得臉愈發圓,是夫人的丫環梅子。
這是叫他呢!他擱下杯盞,溜了,一出小門到背麵:“梅子,你少吃些!”挖苦了小丫頭,過垂花門,那垂蓮柱纏著條鈴鐺,他躍起一拍,叮鈴鈴地響了。
門內小間,守門子的老管事探頭:“呼!少爺冇傷,老仆得還願去!”
霍門白氏,年青時一等一的美人兒,經年遲暮,卻如發間玉釵,磨得儘露寶質。她轉頭,一改波瀾不驚的主母態,瞧見兒子,吃緊從蒲團上起家。
梅子笑:“哪兒是,夫人惦記,深思掛條鈴鐺叫您瞧見,準會躍起一拍,”指頭一抬,朝內院,“夫人聞聲,就曉得是您歸家了。”
霍釗擦拭寶劍,眸子都未抬,不瞧瞧小兒瘦了多少,也不打量打量傷情。“傳聞,”目光幽寒似劍,聲沉如鐘,“你又違背軍令了?”
杜錚矮個子,瘦窄身量,就那麼一條,霍臨風小他兩歲,對他有拯救之恩。“少爺!少爺!”他連喊三聲,跑岔了氣,卻笑得憨傻可掬,“少爺,嘿嘿。”
後話冇聽清,他穿過前院,叫圍廊邊的景兒吸住。恁般高的一樹玉蘭,剛破苞兒,朝氣勃勃的,梢頭拂了鬥拱。叫玉蘭打眼後,他入了頭廳,直出旁側小門,將門上厚重的簾子掀得且閒逛一會兒。
霍臨風答:“庇護百姓、牽涉性命的事兒,談何痛快。”嚴厲模樣,眸子裡甚麼東西沉澱著。撤去惡劣,不與父兄賣乖,不與母親撒嬌,如此口氣神態,是綁著紅巾沙裡飛的霍將軍。
“籲”霍臨風三十步開外停下,估摸跑得熱了,一把摘下頭盔,精密汗,高馬尾,一股腦全見了光。他抹把臉,鬢邊血跡暈染開來,燻人的腥。
鉗製稍鬆,剝了甲,脫了衣,舊疤交叉的精乾身子暴露來,伏低受杖。十杖現紅痕,三十杖腫如小丘,六十杖畢,若不是武功護體,早爛了筋肉。
玄袍暗沉,封腰滾了道靛藍緣邊,股側,掛的玉玨垂著,一綹紅結實些許混亂。衣裳詳確,人更非等閒,頜上一把鬚髯,聳挺的眉骨、鼻梁,嵌兩顆通俗的眼,頭髮烏黑油亮,冠華而高才襯得起家份。
念誰來誰,霍驚海遲歸,也未進門先喚“父親”,行過禮,落座稟報軍情。
兄弟二人馳騁至城外,城中百姓簇擁相迎,有種結喪事的熱烈。霍臨風疲於應酬:“大哥,我先行一步。”他背棄兄長,扯著韁,疾疾去了。
“霍臨風!”主帥吼了一嗓,冇喚返來,“站住!”又一嗓,卻隻見身影身影,那身影遠得隻剩片影兒了。
霍臨風先坐下,傍個軀體依托:“我受過罰了。”答非所問完,一掀小蓋盒,裡頭豆餅、蒸梨、糖漬花片,都碼好了。“大哥過於保守,窮寇勿追是不假,可敵我氣力清楚,叫乘勝追擊。”端方要有,他答完才拈了片蒸梨。
廳裡頭,厚重的暗色花毯化了靴音,銅爐盤著四蟾,孔隙中飄出煙,嫋嫋的,襯的那蟾像要成仙昇仙。正座上,楠木盒子裝幾塊好蠟,一塊鹿頸子的皮,擦劍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