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額上滿是盜汗,道:“你不想活了麼?我可要叫人了。”
她還是立在那邊,姿勢還是娉婷如仙,殘月如紗微籠在她身上,便如生輕煙淡霞。
月影清輝,各處如霜。他恍忽地想,本來如此。
耳畔似聞聲如霜低低地驚呼了一聲,他隻感覺天旋地轉,站立不穩,終究墮入恍惚而柔嫩的黑暗裡去了。
豫親王似不耐聽他的囉嗦,說:“歸去吧。”多順替他撐著傘,走了幾步,豫親王俄然問:“皇上本日有冇有遣人來?”
那宮人道:“不知是不是有耗子呢。”
豫親霸道:“不過是發熱,歇一歇就好了。”
“隻是,”她微顰了眉頭,月下望去,眉疏疏如遠黛,更加襯得星眸似水,“過了這麼些日子,家裡如何冇差人來看我?”
豫親王自忖身份難堪,夜深僻靜之處,孤男寡女有無儘懷疑,便道:“夜深風涼,你病也纔好,還是快歸去吧。”說罷便要回身,誰知如霜吃緊又叫了聲:“王爺。”
她身子極輕,抱在懷中似個嬰兒,雙目緊閉,明顯早已昏了疇昔。豫親王抱著如許濕淋淋一個女子,一時大大地難堪起來。想了又想,還是感覺送她回修篁館去比較安妥。因而抱著她疾步回到修篁館外,隻見青垣無聲,館中一片烏黑,下人們早就睡得酣沉。因而輕提一口氣,無聲躍過磚牆,月色下辨明方向,轉過山石,徑往如霜所居之處去。
如霜娉婷為禮:“王爺。”
本來她叫如霜。
豫親王將如霜的病症細細寫了一封疏折,遣人送到上苑天子處。旋即天子亦有手劄答覆,信中並未提及慕氏,隻是囑他好好養病,更附送了幾道摺子,禦批隻是“與豫親王細覽”。
他腦中似電光石火:“本來這月餘,你的病都是假的,甚麼失魂症滿是假的,你是在做戲。”
月光垂垂西斜,漏進窗隙,瀉滿一地如水銀。
“說是疫症,天然不便差人來探視。”
她悄悄嗤笑一聲,道:“甚麼是真的,甚麼是假的,這世上哪有那麼清楚的真與假,說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說它是假的,它便是假的。”
屋子虛掩著門,外間一名宮人在榻上睡得正香,他抱著人進了內間寢居,月光漏過窗隙透出去,照在床前那兩枚勾起帳子的銀鉤上,反射著清寒光輝。他將如霜放在床上,展開被子蓋在她身上,正待要回身拜彆,誰知腳步微動,衣袖卻被如霜壓在身下,他待要抽扯出來,手上用力,身子微傾,不知撞到床前掛的甚麼,“啪”一聲響,心中一沉,外間那宮人已經驚醒,叫道:“蜜斯!”
她“嗯”了一聲不再說話,似又重新睡去了,那宮人見她無話,也退出去自去睡了。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隻聽外間那宮人鼻息均勻,已經睡得沉了,他方纔道:“你罷休。”聲音壓得極低,隻怕驚醒外間的人。
固然睡下了,但還惦記取朝中諸多政務,心機煩複,一時倒也睡不著。耳畔是風雨之聲,隻覺萬籟俱寂,唯有雨滴梧桐,清冷蕭瑟。恰是前人詞中所言:“夜深風竹敲秋韻。”如許半睡半醒,他每到夜間老是低燒不退,睡在榻上垂垂又建議燒來,昏黃隻覺案上那盞油燈火苗飄搖,畢竟是夜不成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