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鬨到月尾,連祥子也看出來,這是真到了時候,她已經不像人樣了。收生婆又來到,給祥子一點表示,恐怕要難產。虎妞的年齡,這又是頭胎,常日貧乏活動,而胎又很大,因為孕期裡貪吃油膩;這幾項合起來,籌算順順鐺鐺的出產是但願不到的。何況一貫冇顛末大夫查抄過,胎的部位並冇有改正過;收生婆冇有這份手術,但是會說:就怕是橫生逆產呀!
歇了有一個月,他不管病完整好了冇有,就拉上車。把帽子戴得極低,為是教人認不出來他,好能夠緩著勁兒跑。“祥子”與“快”是分不開的,他不能大模大樣的漸漸蹭,教人家看不起。
在他第一次病中,小福子經常過來看看。祥子的嘴一貫乾不過虎妞,而心中又是那麼憋悶,以是偶然候就和小福子說幾句。這個,招翻了虎妞。祥子不在家,小福子是好朋友;祥子在家,小福子是——遵循虎妞的設法——“來吊棒!好不要臉!”她力逼著小福子還上欠著她的錢,“今後今後,不準再出去!”
半年來的,由秋而冬,他就那麼一半對於,一半掙紮,不敢粗心,也不敢偷懶,心中憋憋悶悶的,低著頭苦奔。低著頭,他不敢再像本來那麼愣蔥似的,甚麼也不在乎了。至於掙錢,他還是比普通的車伕多掙著些。除非他的肚子正絞著疼,也總不肯空放走一個買賣,該拉就拉,他始終冇染上惡習。甚麼用心的繃大價,甚麼半途倒車,甚麼死等好座兒,他都冇學會。如許,他多受了累,但是每天準進錢。他不取巧,以是也就冇有傷害。
在這雜院裡,小孩的生與母親的死已被大師風俗的併爲一談。但是虎妞比彆人都更多著些傷害,彆個婦人都是一向惠分娩那一天還操縱活動,並且吃得不敷,胎不會很大,以是倒能輕易出產。她們的傷害是在產後的平衡,而虎妞卻與她們正相反。她的優勝恰是她的禍害。
到八月十五,他決定出車;這回如果再病了,他起了誓,他就去跳河!
虎妞的身子已不風雅便,連上街買趟東西都怕有些失閃,而祥子一走就是一天,小福子又不肯過來,她孤單得像個被拴在屋裡的狗。越孤單越恨,她覺得小福子的跌價出售是用心的氣她。她纔不能吃這個癟子:坐在外間屋,敞開門,她等著。有人往小福子屋走,她便扯著嗓子說閒話,教他們尷尬,也教小福子吃不住。小福子的客人少了,她高了興。
他躺了十天。越躺著越起急,偶然候他趴在枕頭上,有淚無聲的哭。他曉得本身不能去掙錢,那麼統統破鈔就都得由虎妞往外墊;多咱把她的錢墊完,多咱便全仗著他的一輛車子;憑虎妞的愛花愛吃,他供應不起,何況她另有了孕呢!越起不來越愛胡思亂想,越想越愁得慌,病也就越不輕易好。
小福子落空了接待客人的處所,而本身的屋裡又是那麼襤褸——炕蓆堵著後簷牆,她無可如何,隻獲得“轉運公司”去報名。但是,“轉運公司”並不需求她如許的貨。人家是先容“女門生”與“大師閨秀”的,門路高,用錢大,不要她如許的平常人物。她冇了體例。想去下窯子,既然冇有本錢,不能混自家的買賣,當然得押給班兒裡。但是,如許辦就完整落空自在,誰照顧著兩個弟弟呢?死是最簡樸輕易的事,活著已經是在天國裡。她不怕死,可也不想死,因為她要作些比死更英勇更巨大的事。她要看著兩個弟弟都能掙上錢,再死也就放心了。本身遲早是一死,但須死一個而救活了倆!想來想去,她隻要一條路可走:賤賣。肯進她那間小屋的當然不肯出大代價,好吧,誰來也好吧,給個錢就行。如許,倒省了衣裳與脂粉;來找她的並不敢但願她打扮得如何夠格式,他們是按錢數取樂的;她年紀很輕,已經是個便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