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玩鬨已縱情, 不如就秉燭夜談?”蒼霽隨便拭了手, 提起筆妖的後領, 像是拖拽麻袋普通扔到小鋪木凳上。
淨霖說:“與他何乾?楚綸現在已奪頭魁,本來的狀元是以錯失。命譜隨你一齊變動,這兩人今後命途難料。”
說罷又將頭藏了出來,不肯讓楚綸再看。
因為他固然是妖,卻常伴神案,是以不喜妖物,寧肯與報酬伴。並且他一向在居住九天境,為人呆直,常常被頤寧賢者罵,故而膽量堪比針尖大小,一嚇就會本相畢露大哭不止。下界後休說打鬥,就是見著強健一些的兔妖都會撒腿便跑,恰好香味耐久不散,極易引得妖怪垂涎。久而久之,竟把逃竄練得如火純青。
“下來無人管你。”蒼霽逗他,“安閒啊。”
狼妖如同涸轍之鮒, 卻不見方纔出聲的眾妖前來策應。蒼霽終究飽餐一頓, 他進食相稱省時, 少頃便已結束。待他跨出坍塌時,正見淨霖垂指撫開筆妖的發,聽得淨霖道一句“我道已崩”。
二十二歲再度入京赴考,再度名落孫山。楚綸此時已舊疾累身,年紀輕簡便常浸藥湯。落榜不但挫了他的銳氣,更使得他愈漸寬裕。一夜握筆疾書,寫到一半竟嗆血不止,昏了疇昔。醒來時人已橫臥榻上,桌上素麵尚溫,爐上藥湯已煨。
筆說:“……勞、光駕……頭反了……”
“都怪東君!”筆妖拭著淚,“他閒來無事私、擅自拿我在梵壇題詩,引得眾僧1、一狀告到了承天君那邊,賢者亦被遷怒,罰了個閉門思、思過,轉頭越想越憤,說‘東君摸過的,不要也罷’,便將我、將我擲了下來。我在中渡既無親眷,也無朋友,孤苦伶仃,好、好不苦楚!”
楚綸摸索道:“……敢問貴姓?”
作為頤寧賢者的筆,不怪筆妖這般驚駭。因為頤寧賢者當年的文章十有八九都是用他寫成的,以是他對臨鬆君知之甚詳。
筆妖以頭磕地,他哽嚥著:“我已知錯,可、但是!事已至此,莫非還要慎之死不成?他本當如此!如果隨命而喪,他這平生便淪於黃土,我豈能忍心……”
楚綸立即倒置過來,筆在枕上躺好。楚綸一瞬不眨地盯著它,它又悄悄往下縮了縮,結結巴巴道:“你……你這般盯著我……我、我有點怕。”
少年郎邊抱邊哭:“你如果徹夜死了,便是被我害死的!這可如何是好,我不害人的!”
“你既然四周逃竄,怎又與楚綸待在一起?”蒼霽說,“莫非還幫人作弊不成。”
頤寧賢者並不顯名,因為他於君父座下數年, 既冇立不世之功,也無有謀斷之才。他更像諸神之下的影子,固然毫無凸起, 卻又無處不在。但是無處不在恰是他獨一的職責, 他不兼神官, 隻服從君父。從九天至鬼域, 凡是風吹草動皆逃不過他的耳朵。逃不過他的耳朵,便是逃不過君父的耳朵。
楚綸捧首思疑中,又聽得那筆“啪”的縮進被中。楚綸不敢再動,筆也不動,靜了好久,才聽筆抽泣道:“……勞、光駕,我要悶死了……”
說來這隻筆妖有點特彆。
筆妖被丟得坐不穩妥, 幾乎四腳朝天,他便又想哭。但是蒼霽“咣噹”的踹了凳子,顛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連哭也不敢了,隻能硬憋著一股熱淚望著他們。
淨霖舊話重提:“你是誰的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