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田稅等大頭,尚書令想必也清楚,江左世家藏匿人丁,恰是病由,以往計丁而稅的老體例,分歧適當下,計資而稅,則可賦不加斂而增入,版籍不造而得其真假,自是輕重之權歸於朝廷。”
顧曙笑道:“搶人財帛,如同殺人父母,特彆他們這些個販子,向來厚利遠甚他物,曙給他們免了下一季的商稅,且讓他們捐個小官,這回,蔣家帶的頭,蔣家老二,是個經商奇才,依曙看,讓蔣家隻做宮裡的謀生太可惜了,今後大可同官家多有來往,兩獲其利,何嘗不是功德。”
另一個本埋頭掃著, 也不抬眼,笑斥道:“掃你的雪吧!”
顧曙重新端坐好,眉眼間蔚然深秀,提及政務來涓滴不遜清談時的高雅,真熠熠生輝也。
“當今最緊急的題目,莫過於諸類稅收,建康這一次的澇災,西北的軍餉,都不過賦稅二字,民傷則離散,農傷則國窮,這個事不處理,便有損國本。”成去非一針見血,這倆人焉能不識?
幸虧尚書檯暖意融融,炭火燒得正旺,近侍們見他幾人來了,有條不紊服侍著,待統統安妥,便一一退下,在門外候著了。
“瞧你那點出息!”這個掄起掃帚便衝著他小扣了一下, “你可知那烏衣巷的至公子, 彆看他貴為尚書令大人, 統領全部尚書檯,不過我傳聞,他常日裡吃穿用度,跟叫花子差未幾,也不近女色,那廟裡的和尚都比他日子安閒!”
小寺人彷彿還是獵奇,蹭蹭湊過來:“我如果那大人,不上朝, 就躺被窩裡頭,熱烘烘的,再吃上一天的甘旨好菜!何必來受這個罪!”
“曙與靜齋兄所見略同,尚書令應儘早奏請天子。”顧曙天然深諳此中短長,西北一事,恰好能夠用來開這盤棋,至於下得如何,就要看至公子的本領了。
原已到用飯的時候,三人聽言便都擱筆起家,垂首道:“臣謝今上恩情。”
“自西北事發,曙也為此憂心不已,軍國大事,不敢驕易。朝廷的出入,自西周以來,皆是按‘量入為出’為原則來運轉,曙覺得,凡百役之費,一錢之斂,先度其數而賦於人,如此更易得支收均衡之效,以防浮收濫收。”
阿灰切上天巧,一下便能問到點子上去,成去非清楚他腦中一定就冇有雄圖,他對賦稅的靈敏性彷彿與生俱來,這一塊,遠比他更加善於。
說來竟非常諷刺。
不過題目是朝廷的,國寡家豐,凡是有點見地的,都曉得關鍵地點,可到時誰會真正站出來支撐,那就是另一說了。
那邊虞歸塵眼波微微一動,似有若無朝他看了一眼,倒也無話。
隻見那牢丸盛於碗中,弱如春綿,白若秋練,濃烈的香氣四溢,恰是品用之機。一側奴婢早備好了皂角手巾等盥洗之物,待他幾人淨了手,食案上方又擺上肉醬,供他幾人蘸食。
一席話了,三人各自碰了碰目光,相互心照不宣,阿灰把窗戶紙到底給捅破了,世家藏匿人丁的弊端,這般隨便輕鬆隧道了出來,而他們三人恰是出身於烏衣巷,江左家世之首……
在其位,謀其政,毫不屍位素餐,恰是成去非最看重顧曙的處所,更何況,阿灰目光之遠,訊斷之準,江左無人能出其右,成去非麵上雖無多少神采,可眼中已然有了笑意,顧曙俄然發覺,隻要成去非肯發自內心地笑一笑,便如春日的湖水普通,恰是君子氣,可惜,烏衣巷的至公子,向來是憐惜笑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