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這兒來的客人,多數是有點身份,或成心顯身份,他們喜好收支一品樓,另有個啟事:租界人感覺是半迴歸華界以內,華界人感到半在官府權轄以外,縱情聲色心安理得。
撩開紗帳掛中計後,老闆新黛玉讓常力雄坐在床邊,本身跪在床上,賣力量地給他捶背。她瓜子臉,高挑眉丹鳳眼,當她打扮齊楚,仍然是個美人。在妓界,女人四十,還能讓老戀人沉淪,確是不易。
新黛玉說市道亂,鬨反動黨,買賣不好做。
太陽落山,天氣紫藍,滿街滿巷燈光垂垂亮起。書寓裡的女人中午醒來後,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打扮得花枝招展。管事忙著收局票,大聲地叫著某蜜斯出局,某蜜斯有人拜見,某客人設茶會。衣裝富麗的客人帶著八哥進到一品樓裡,八哥也跟著在湊熱烈,怪聲怪氣地叫:“吉利發財!”
主子臉還是橫著,吼道:“躲開點!謹慎捱揍!”邊說邊擋住此人,讓常力雄走疇昔。
那是一套石版印的西洋名畫:波提切利的《維納斯出世》,安格爾的《泉》《土耳其浴》。不知是西洋海員帶來賣錢的,還是上海甚麼印書局新進設備做的。小販從畫片中取出幾張遞過來。
不過當時上海圖片都是黃塵撲撲,人舊圖舊。
小月桂已經練成了步子再緊上身也穩平,端著一盤茶具,從廚房出來。她走過大房丫頭們睡的房間,內心戀慕,不知何日能捱到阿誰份。底樓一個有小窗的房間,那是她睡覺的處所,幾個動手丫頭住一起,擁堵侷促,得從床腳爬上去。床頭的空位更侷促,轉兩個圈,會撞著身材。
比起鄉間,這已是天上。吃得不錯,蜜斯房裡留的隔夜菜,熱一熱,味道一樣適口。新黛玉幾次罵她長得太快,但還是儘快給她做了稱身的新衣,在這裡丫頭也必須穿得有棱有角,絲光綢氣。
一品樓老闆新黛玉提及這段汗青,還真像那麼一回事,她一口咬定千真萬確,乃至拿出過此名公的書畫為證,說是那位一品夫人賜給她的禮品。新黛玉故鄉也在鬆江,原是一品樓的頭牌倌人,書畫也是真跡,名公實在姓名暫諱。
常力雄打了一下新黛玉的屁股,說這丫頭他如何冇瞥見過,是新買的吧?常力雄記得新黛玉去過一次川沙鄉間,讓他部下人阿其去幫個忙,說是給她當著保衛。
小販被主子這架式嚇壞了,一骨碌爬起來,清算落在地上的貨。
小月桂端著一盤茶具,由鳳求凰廳堂敞開的門走入裡間,她的腳步的確冇有聲響。房內兩人底子冇朝她看一眼,她走到靠近床的桌子邊,放茶碗。
這陣子,已靠近傍晚,小月桂穿過迴廊,上二樓,房間裡傳來蜜斯們的評彈低吟淺唱,夾著琵琶打情罵俏。她朝陳列堂皇的鳳求凰廳走去,那是新黛玉本身的套間,偶然用來歡迎初度光臨的新客。一是表示仆人殷勤,二是樓既為一品,講究端方。在這裡,新客第一次由新黛玉出麵設席,眾蜜斯輪番侍酒;第二次付銀子才氣入坐蜜斯本人的客堂,第三次付銀子有冇有入室之雅運,就看來客的福分了。
常力雄隻花了幾秒鐘晃了晃麵前那些西洋畫片,就朝小販揮揮手,“去去去,甚麼好東西!老子看活的。”
半年來她個兒往上躥得好快,都說她該當作傭娘,哪有這麼高的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