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春旭宮,一眼瞧見蕭瀾坐在龍椅上,正與烏頓舉杯談笑,不像方纔出去過的模樣,心中不由升起一絲疑雲,細心想想,蕭瀾也不會拋下彆國使臣不管出去對我行不軌之事。若不是蕭瀾,那會是誰?
“方纔……主子見有人攻擊皇上,皇上可有受傷?”
聞聲這久違的稱呼,我不由一怔,轉頭瞧了瞧他,隻見班駁月光下現出一張酷似梁笙的臉來。我當下一驚,愣愣看了他一會,隨即才反應過來,這小宦是梁笙的弟弟梁然,本來與梁笙一起服侍我,厥後被我的淑妃要了去,宮變時下落不明,我還覺得他與梁笙一起燒死在了禁苑裡,本來竟還活著,想來是一向躲在春旭宮這邊。因著寵嬖梁笙,我疇昔也對梁然不薄,常常犒賞他,還許他與宮女對食。是以,梁然定是顧懷舊恩的。
梁然看了看四下,點點頭:“西北候托主子將這個交給皇上。”說著,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封信箋,“以火灼烤,筆跡方可閃現,皇上看完,牢記要將信毀啊。”
三皇子倒是平平無奇,他夙來沉默寡言,便為蕭瀾作了一幅畫,算得上是行雲流水,比蕭獨的畫技好了太多,令蕭瀾大悅不已。
若我還是天子,他說這話恐怕能勉強討我歡心,可現在,如何聽都像諷刺。
“是,皇上,主子記得你對主子的好。”梁然誠惶誠恐地答,而後退了下去。
“是西北候叫你來的?”我喘勻了氣,輕聲問道。
我取絲帕擦了擦破了皮的嘴唇:“行了,你先下去罷,有空多來幽思庭逛逛,你哥哥服侍朕多年,朕不會薄待了你。”
“皇上!”
立嫡宗子為儲君乃是自古以來的傳統,即便大皇子是曾經為侍妾的儷妃所生,也無疑是最強有力的合作者。不過,隻怕貳心中希冀愈高,摔得愈很;大皇子尚武,二皇子蕭璟倒是一身文人氣味,當眾吹奏了一曲《望舒禦月》,亦是惹來交口獎飾,隻是不如蕭煜那般反應熱烈。我到這時才留意起蕭瀾這個兒子,他不像蕭煜那樣光芒外露,常日就沉迷琴樂歌舞,生得一雙桃花眼,風騷成性。不過有蕭瀾的前車之鑒,他越是如此,我越是心有疑慮。
梁然扶著我往春旭宮走:“皇上,早些回宴席上罷,這裡不大安然。”
烏頓轉向幾位皇子,一一貫他們敬酒。為向鄰國一展冕國王嗣的風采,蕭瀾便命諸位皇子演出才藝,我心知這雖是演出,但乾係到冊立太子之事,便看了一眼翡炎,與他對了個眼色後,又將目光投向了蕭獨,卻見他仍舊度量烏珠,一副浪蕩不羈的姿勢,旁若無人似的,不由心下生出幾分擔憂。
舞罷,蕭獨向蕭瀾半跪施禮,低頭的一瞬,頭上的抹額俄然滑脫下來,落在地上,我掃了一眼那鑲了夜明珠的麂皮抹額一眼,想起方纔那人用來縛住我眼睛的布條,也彷彿是柔嫩的皮質,眼皮子一陣兒狂跳。
我踉蹌了兩步才勉強站穩,身後的那位小宦忙走上前來將我扶住。
我悄悄自嘲,現在身子竟然都荏弱成了這般程度。
“好,好個一醉泯恩仇!”我皮笑肉不笑地舉起酒杯,抿了一口,剩下一杯倒在了地上,以敬我那些死在烏頓刀下的將士的亡魂。烏頓是常常兵戈的人,對我的意義心領神會,神采微微一變,還是強笑一下,將酒仰脖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