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言不著雨村。且說那買了英蓮、打死馮淵的那薛公子,亦係金陵人氏,本是書香繼世之家。隻是現在這薛公子幼年喪父,寡母又憐他是個獨根孤種,未免寵嬖放縱些,遂致老邁無成;且家中有百萬之富,現領著內帑賦稅,采辦雜料。這薛公子學名薛蟠,表字文起,脾氣豪侈,言語傲慢;雖也上過學,不過略識幾個字,整天唯有鬥雞走馬、遊山玩景罷了。雖是皇商,一應經紀世事全然不知,不過賴祖父昔日的情分,戶部掛個浮名支領賦稅,其餘事體,自有伴計故鄉人等措辦,寡母王氏乃現任京營節度王子騰之妹,與榮國府賈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本年方五十高低,隻要薛蟠一子。另有一女,比薛蟠小兩歲,乳名寶釵,生得肌骨瑩潤,舉止嫻雅。當時他父親在日極愛此女,令其讀書識字,較之乃兄竟高十倍。自父親身後,見哥哥不能安撫母心,他便不以書字為念,隻留意針黹家計等事,好為母親分憂代庖。
一時寶玉倦怠,欲睡中覺。賈母命人:“好生哄著,安息一回再來。”賈蓉媳婦秦氏便忙笑道:“我們這裡有給寶二叔清算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儘管交給我就是了。”因向寶玉的奶孃丫環等道:“嬤嬤、姐姐們,請寶二叔跟我這裡來。”賈母素知秦氏是極安妥的人,因他生得嫋娜纖巧,行事又和順戰役,乃重孫媳中第一個對勁之人。見他去安設寶玉,天然是放心的了。
第四回中既將薛家母子在榮府中借居等事略已表白,此回暫可不寫了。現在且說林黛玉安閒榮府,一來賈母萬般垂憐,寢食起居一如寶玉,把那迎春、探春、惜春三個孫女兒倒且靠後了;就是寶玉黛玉二人的密切和睦,也較彆人分歧,日則同業同坐,夜則同止同息,真是言和意順,似漆如膠。不想現在俄然來了一個薛寶釵,年紀雖大未幾,然風致端方,麵貌斑斕,大家都說黛玉不及。那寶釵卻又行動豁達,隨分從時,不比黛玉高慢自許,目無下塵,故深得下人之心,就是小丫頭們亦多和寶釵靠近。是以黛玉心中便有些不忿,寶釵倒是渾然不覺。那寶玉也在孩提之間,況他本性所,一片呆笨偏僻,視姊妹兄弟皆如一體,並無親冷淡近之彆。現在與黛玉同處賈母房中,故略比彆的姊妹熟慣些,既熟慣便更覺密切,既密切便不免有些不虞之隙、責備之毀。這日不知為何,二人言語有些反麵起來,黛玉又在房中單獨垂淚。寶玉也自悔言語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垂垂的迴轉過來。
當下秦氏引一簇人來至上房內間,寶玉昂首瞥見是一幅畫掛在上麵,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圖”也,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副春聯,寫的是:“世事洞明皆學問,情麵練達即文章。”及看了這兩句,即使室宇精彩,鋪陳富麗,亦斷斷不肯在這裡了,忙說:“快出去,快出去!”秦氏聽了笑道:“這裡還不好,往那邊去呢要不就往我屋裡去罷。”寶玉點頭淺笑。一個嬤嬤說道:“那邊有個叔叔往侄兒媳婦房裡睡覺的禮呢?”秦氏笑道:“不怕他惱,他能多大了,就忌諱這些個上月你冇有瞥見我阿誰兄弟來了,固然和寶二叔同年,兩小我要站在一處,隻怕那一個還高些呢。”寶玉道:“我如何冇有見過他你帶他來我瞧瞧。”世人笑道:“隔著二三十裡,那邊帶去見的日子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