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天睿身子後仰靠進圈椅裡,懶懶的似是絕望,閔夫人有些咬牙,“你當僅此罷了麼?你當老爺他就此肯罷了麼?!那就是個認死理兒的人!不過見了幾麵,竟是認準了那門親!那個勸都不頂用,擔擱了多少年才肯另娶。若非如此,你怎的能比長房裡的天佑小這麼些個?……自打我進了門,倒像是這樁苦是我給他的……”說著,閔夫人的淚撲撲掉,“成日介在書房,詩、書、琴,哪一個與我相乾?多少年,人隻說我們西院裡好,隻這一家子三口兒,殊不知這裡頭的事,誰又當真曉得!”
語聲中似是下了多麼決意,隻是忽聞這般撚酸妒忌的話出自年近半百之人、又說的是那經籍普通呆板的老爺,這一宿的話忽地生出幾分意義來,齊天睿不覺嘴角一彎,興味盎然,“是麼?從何提及呢?”
簾子打起,夜涼中飄來熟諳的香火氣,這是佛前香,自打齊天睿記事起,這房裡一年到頭總少不得這味道,佛祖麵前如何虔誠不得知,隻熏得人頭暈眼燥、一身高低廟裡的味兒。
“她娘?”佛龕前的香飄飄繞繞似更加濃,熏得齊天睿昏昏然、嗓子發乾,“哪個啊?”
“哦。”本來不過是小我走茶涼、俗世冷暖的陳年舊事。
約莫走了半個時候,方纔來到南城齊府。已是夜深,四架馬車寬的街道兩邊間或透出燈火,白天繁華餘蘊尤存,耳邊模糊聞得遠處縹緲的笙管。舊城貴重之地,不比新富的放肆氣度,青磚灰瓦、老式的宅院,浩大蕩放開百餘畝,暗夜當中莊嚴蕭然。一眼瞧疇昔,正門兩盞燈高挑“翰林,齊府”,無月之夜照得石階慘白,兩座青獅亦一股森森之氣。
齊天睿上前微微躬身,“太太,”閔夫人身上並未有何封頭,隻是這府裡的端方大,兒子從小跟著奶孃,隻喚“太太”。
“究竟是如何說?”語聲渾沌,酒意未消。
閔夫人撚著佛珠坐在炕桌邊,奈不得秋涼額上早早戴了暖帽;佛青的綢襖撐得圓圓的、非常飽滿,燭光照在那上好的青緞上閃出亮來,讓這素淨的色彩都減了幾分清冷。瞧著那麵色,齊天睿這才覺出非常,自老父走後雖說也從未見得母親如何歡樂可神采倒還平和,現在不知但是本身酒醉未醒還是這小燭實在不明,照得那一張臉白得瘮人。
“哦。”
“……唉,”兒子這一問,把閔夫人的淚又問了出來,“她姓誰有甚麼當緊,當緊的是她娘!她孃家姓何!”
“哪個?就是老爺這些年心心念唸的那一個!”
閔夫人不覺歎了口氣,身子重氣也沉,緩了一刻才道,“睿兒,今兒尋你來是有事籌議。明兒……或是後兒我就往家廟裡去了。”
一彆數載,相逢之時兒子已是氣候早成、與這府中人事相去甚遠,孃兒兩個再親也冇了經驗。當年他被攆出門,做爹的不知哪來的心狠,做孃的整天淌眼抹淚兒,也曾想方設法周旋、佈施,隻是這子承父,一根骨頭,斷了個潔淨。現在蕩子轉頭實有限,功名前程都不提,也不知外頭究竟如何,隻說慣了,除了存候可貴回府住一宿。現在瞧著,能深夜從那渾沌之所趕回奉母已然不易,隻這禮數,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