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初挑起簾子一角,透過玻璃窗饒有興味地瞧著。街道後巷升起裊裊炊煙,粗布短打之人勞累了一天都連續收了工,回到家,粗茶淡飯,熱騰騰,正候歸人;偶爾見門口坐個小娃娃,兩隻小手一邊握著個柿餅子,一邊是自家做的小竹子撥浪鼓,咬一口,搖一搖,不亦樂乎。
這那裡是問話……跟在他身後邁過那高高的門檻,進到那滿屋子紙墨銅臭、陰沉森的錢莊裡……
……
倒是從未見過他許是此生最重的一個身份:大名鼎鼎的九州行與裕安祥掌舵人,那該是如何?
他撲哧笑了,不敢大聲倒是止也止不住,笑得那地上的影子都在顫。她瞪著眼睛看他惡棍,白淨的小臉被朝霞染得紅撲撲的,好是羞惱,他看著更得趣兒,那笑便越猖獗了幾分。
桑林環抱,青石小弄,兩旁高高壘砌、青苔班駁的石壁,一回身的狹小;日頭西斜,滿滿橘紅的光將那一片片的剝落溫和了很多……
“……哦。”
“傻丫頭,這還要想啊?”看那懵懂無措的小模樣,他忍了那馬上咬一口的打動,柔聲道,“來,叫聲‘相公’,這一千兩咱就免了,待到往譚家班去我再好好兒送她兩身行頭,如何?”
另有……那一副“我是你相公,我想如何都該得”的惡棍模樣……
他頭也不抬,吃力地往上掛。莞初蹙了眉,這不過是想早早給他看了、提個警省,如果再往落儀苑去或是旁的甚麼處所遇見那人,他眼睛這麼毒,決不會錯過,遂胡亂結了底子冇在乎如何掃尾,如何精美,想著他定會嫌棄,這怎的……倒當真要用了?看他這一身打扮多少金貴,扇骨都是象牙的,再看本身那練手胡打的東西、使的還是巧菱做針線剩下的絲線,擺在那扇子跟前兒就已然矮冇了氣勢,那裡還配得?莞初伸手去拽那絛子,“……那等我學了,明兒再給你打個好的。”
一道往路旁馬車去,日頭從身厥後,在麵前拉出長長的影子。一前一後徐行而行,青石上兩人的腳步聲悄悄反響,一替一換的,他的沉些,她的淺些,不覺的,那淺聲的腳步就跟著他調著快慢、錯出了風趣的節拍。他笑了,轉頭瞧瞧她,正低著頭想苦衷,涓滴冇覺出本身的偶然小築,他便也不語,隨她漸漸走,享用這喧鬨的胡衕。
本是不睬的,可一聽那去處,莞初禁不住問道,“不歸去麼?”
她蹙著小眉不肯答,他淺笑著接道,“是古玩。老先人的東西哪怕就是摔了缺口的一隻粗陶碗也比現在的珍珠瑪瑙金貴,貴就貴在這光陰珍存、初時的模樣,看一眼,多少故事在裡頭。”
“是!你是常客麼!”
“甚麼值?你親手做了東西送人,送的便是那低頭用心的光陰。今後學得再好,即便編得比伊清莊的繡坊還好,又如何?我再得不著丫頭第一次歪歪扭扭給我的情意了,懂麼?”
扇子、玉墜、絲絛都鋪在寬廣的坐位上,兩人低著頭,先看她依著花腔仔細心把狼藉的線頭結好,而後他拿起扇子對著亮光,她便湊過來,鄙人麵謹慎地鎖繫著絲線與玉墜。
“嫌你相公出去丟人,你就好好兒地學學。”
“我今兒擔擱了一天,好歹得去櫃上看一眼。”窗外餘暉難留,起了風,他把車上備著的一件薄大氅翻開給她披上,“跟我一道疇昔看看,完了我們再回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