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青色袍服的下襬從我慌得低垂的眸光下緩緩移走,跟著那妥當的腳步聲,周老爺落座俯視跪在灰塵中的我,而我則更是毛骨悚然。麵前就是傳聞中那彈壓黃毛軍削頭如削瓜,殺人不眨眼的興州總督周懷銘?難不成那夜真是他蒙麵單身去救我?
“老爺萬福!”
目光才揚起,頃刻間都不及看清麵前人的臉頰,慌得我便倉猝遁藏。我便低眉紮眼深福一禮依了端方說:“漪瀾見過老爺。”聲音纖細得怕隻我本身能聽清。沉默半晌,我能感受出他的目光未曾或離我擺佈,似是那野獸獵物到手,深思用多麼手腕去縱情享用普通。我偷偷抬眼窺他,偷眼望去,他麵龐清臒,雙腮微斂顴骨呈露,濃黑的劍眉入額,很有北地男人的峻朗,線條都有刀斧之鋒的威棱。隻是那薄如紙片的唇邊銜了一抹玩味般的笑意。隻是,那沉寂如水的麵龐,深抿的薄唇,手中悄悄地玩弄一串寶貴的十八子伽楠香珠……但是,出乎我料想,這是一張溫馨的麵龐,劍眉之下,一雙通俗冰寒的眸子立時攝住我的眸光。我的心一悸,他當真是周府的老爺嗎?看來卻不似大家傳說中間狠手辣臉孔猙獰的惡魔。如許沉穩的一個男人,即便是狠辣,又能狠辣到那裡去呢?我暗自推斷。
那聲音沙啞著,卻鋒利可怖。我周身一顫,這聲音,聽來那麼耳熟。這是咋麼了?
他眸光射來時,幽冷澄湛,似千年寒潭幽深不成見底。那一頃刻間大驚失容,天呀!這不是……我一背涼汗涔但是下,那夜山神廟,蒙麪人的眼眸,不就是如此?隻是那日,他多了些不羈,不似本日的深沉,不成見底難以揣摩。我與這眼神似曾瞭解,卻又彷彿隔世。難怪,難怪五姨太說,老爺對我那日犯險逃命的事兒瞭如指掌。我不由犯了深思。
“八姨太入府,是府裡的大喪事,可慶可賀。罹難成祥,就更是雙喜臨門。隻是,這洞房花燭的把戲,怕都玩厭了。下官倒是有一閨中秘戲,特拿來駁美人一展顏,也驅些倒黴。”他幽幽的話語,眸光微微斂起,嘴角固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可那目光不管如何都是陰冷的。被他的目光一刺,我趕緊惶然低頭,內心暗自深思,五姨太說老爺晚間返來,會給我一個欣喜,到底是甚麼欣喜?我從揚州來興樊這一起,可也是“欣喜連連”了。
問安的話語都令人聽來如此的冷冰冰、硬生生的。
昂首?我慌得竟然怵然不動,倒是萬嬤嬤在我身後催促:“新奶奶抬眼,老爺叮嚀呢。”
“老爺回府!”一聲聲通稟垂垂散開在廳堂,聲音由遠及近。
腳步聲漸近,衣履聲雜遝,我的一顆心卻驀地提起。不遠千山萬水舟車勞累遠嫁來周府,我的郎君究竟是多麼人物?想到那些令民氣驚的傳聞,強盜們忿忿的謾罵,我的心更是不寧,彷彿隔著的一層紗就要緩緩揭開,阿誰傳說中猙獰臉孔的魔頭立時要乍現麵前。
一陣風溫熱的停在了我麵前,隻感覺頭頂一陣暗影壓迫而來,我心下一抖,男人的聲音渾厚降落在頭頂傳來:“昂首!”
倒是五姨太獵奇地說一句:“這不是庫裡那扇雨霽天青冰蠶絲屏嗎?江寧織造府的名品,還是我們爺前幾年在京裡得來的,不遠千裡運回興州。現在為新mm作畫,倒也是頗配得美人呢。”聽著五姨太繪聲繪色報告這絲屏的來源,他深抿薄唇,唇角深深雕刻難言的一絲笑意,目光射向我,是誇耀,是嘲弄,說不清。隻是,若在這絲屏上作畫,豈不是暴殄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