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先生對黑娃敘說完這件不平常的事,接著說:“我把看管大門的張秀才也打發還去了,隻剩下我光獨一個了。我從早到晚坐在院子裡等著人家來綁我,大門都不上關子。你剛纔出去,我還覺得孝文領著團丁綁我來了呢!”黑娃沉默無語地搖點頭,隨後把話題岔開:“先生請你再給我指導一本書。”朱先生說:“噢!你還要讀書?算了,甭唸了。你已經念夠了。”黑娃謙恭地笑著:“先生不是說學無儘頭嗎?何況我才方纔入門兒。”朱先生說:“我已經不讀書不寫字了。我勸你也再甭讀書了。”黑娃迷惑地皺起眉頭。朱先生接著說:“讀了無用。你讀很多了名聲大了,有人就來拉你寫這個宣言阿誰聲明。”黑娃哀思地說:“我隻知你老是向人勸學,冇想到你勸人罷讀。”朱先生說:“讀書原為修身,正己才氣君子正世;不修身不正己而去君子正世者,無一不是盜名欺世;你把念過的書能用上十之一二,就是很了不得的人了。讀多了反而累人。”黑娃不再勉強先生,又把話題轉移:“有一句話要轉告先生,兆鵬走了。”朱先生表示出驚奇的神情:“到那裡去了?”黑娃說:“延安。”朱先生隨口說:“唔!歸窩兒去了。”
第二天早餐後,白孝文竟然真的來到書院。朱先生說:“誰說嶽維山說話不算話?這回這事辦的好利落。孝文,你把錢取出來數一數。”白孝文恭敬地從布袋裡取出一摞摞用紙封裹著的銀元:“一摞五十,一共十摞,統共五百塊。”朱先生做出貪婪的財迷口氣說:“你把那些摞子都拆開,給我一個一個劈麵數明淨。我要一個一個查驗是不是假貨。現在假貨比真貨還多!”白孝文殷勤謹慎地解開一摞摞銀元的封皮紙,在兩隻手掌裡碼數著,銀元相互碰撞的聲音清澈純真。白孝文說:“姑父,冇錯兒,整五百數兒。”朱先生盯著孝文說:“你們那位嶽書記是個傻瓜不是?”白孝文笑說:“嶽書記奪目得很。姑父你在談笑話?”朱先生說:“他掏這麼大代價買我一紙空文,不感覺虧本?”孝文說:“嶽書記很看重姑父的名譽。”朱先生又點頭了:“我如果然馳名譽,那他出的這價碼又太小了!五百塊現洋能買下我這個大先生的大名譽嗎?”白孝文趕緊說:“我也覺其太少。我歸去再給嶽書記說說。”朱先生俄然歪過甚:“實在我連一個麻錢也不值。嶽書記的買賣爛包了。”白孝文說:“姑父儘談笑話。你把聲明草稿給我吧,嶽書記對這事抓得很緊。”朱先生仰起脖子淡淡地說:“我還冇寫哩!”白孝文說:“姑父,你說個切當時候,啥時候能寫成?我再來取。”朱先生說:“你來時再帶兩個團丁,甭忘了拿一條麻繩。”白孝文不解地問:“帶那弄啥?”朱先生兩眼如劍,緊緊盯住白孝文說:“你把我綁給嶽維山!”白孝文驀地煞黃了臉:“姑父這話說……哪兒去了?”朱先生安靜地說:“你們在一個窩裡咬得還不熱烈?還要把我這老古玩也拉出來咬!你快裝上現洋走吧!你給嶽書記說,五百大洋買我這根老筒子槍的買賣爛包含……”
朱先生還不斷念,於無法中找到石印館,對老闆說:“你算一下很多少錢?”老闆說:“我印先生的書不贏利,疇昔印過幾次不賺,這回還不賺。可當今紙張油墨都漲得翻了幾個筋鬥了。”朱先生說:“我隻印十本,你算算吧!”老闆仍然不摸算盤不算賬:“印的越少越賠錢。”朱先生便向老闆學說了被鞏麻子轟攆出來的熱誠,特地申明此稿凝集著九位先生多年的心血,是一部滋水縣最新質料的集結,恐怕火燒水淹雨淋鼠啃失傳了,現在印出十本留下底本,比及承平亂世時再擴印。朱先生說:“你不算賬也好。你算了也是白算。我手裡冇錢。我伐書院一棵柏樹送你百年以後作枋板,在我算是頂賬,在你算是義舉。”老闆左手一揮,就顯得乾脆豪放:“不說了,啥話也不說了,我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