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_第11章 首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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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作學館的西邊三間廈屋裡,擺滿了門生從自家屋裡抬來的方桌、條桌、長凳和獨凳。白嘉軒的兩個兒子也都起了學名,馬駒叫白孝文,騾駒叫白孝武,他們天然坐在裡邊。鹿子霖的兩個兒子鹿兆鵬和鹿兆海也從神禾村轉回本村塾堂。男人們不管有冇有後輩就學,卻一齊都插手了書院開館典禮。

仲春裡一個平平安好的淩晨,春寒料峭,街巷裡又響起賣罐罐饃的梆子聲。馬駒和騾駒聞聲梆子聲就歡叫起來,拽著奶奶的衣衿從上房裡屋走出來。白趙氏被兩個孫子拽得趔趔趄趄,臉上卻瀰漫著慈愛溫厚的笑容,兩隻手在衣衿下掏著銅子和麻錢。嘉軒蹺出廈屋門檻,在院庭裡擋住了婆孫三人的來路:“媽,從本日今後,給他倆的偏食斷了去。”白趙氏慈和的臉頓時沉陰下來,瞅著兒子,明顯是料想不及而愣住了。嘉軒解釋說:“不該再吃偏食了,他倆大了。人說‘財店主慣騾馬,窮漢家慣娃娃’。我們家是騾馬娃娃都不興嬌慣。”白趙氏似有所悟,臉上泛出活色來,低頭看看偎貼在腰上的兩顆敬愛的腦袋,揚起臉對兒子說:“今個算是尾巴巴一回。”嘉軒仍然不改口:“當斷就斷。算了,就從今個斷起。”白趙氏把已經碼到手心的銅子和麻錢又塞進大襟底下的口袋,慍怒地轉過身去:“你的心真硬!”馬駒和騾駒窩火委曲得哭喪著臉,被奶奶拽動手怏怏地往上房裡屋走去。

祠堂和村落的汗青一樣悠長,卻冇有任何竹冊片紙的文籍儲存下來。搞不清這裡從何年肇端有人跡,說不清第一名來到這原坡挖鑿頭一孔窯洞或搭置第一座茅舍的鼻祖是誰。幾次產生的災害不下百次把這個村落毀滅殆儘,厥後的人或許是原有的倖存者重新聚合持續繁衍。災害摧毀村落摧毀汗青也摧毀影象,隻要怪誕不經的傳說耐久不衰。眾多的滋水河把村落從河川一步一步推移到原坡根下,直到逼上原坡。相傳有一場毀滅性的大水產生在夜間,有幸逃到高坡上的人光著屁股坐到天亮,從紅苕地裡扯一把蔓子纏到腰際,遮住男女最隱蔽的部位,在一片黃湯中搜摸沉入淤泥裡的鐵鍁钁頭和斧頭;祠堂裡那幅記錄著列祖列宗顯考顯妣的廣大的神軸和椽子檁條,一齊被大水衝得無影無蹤,村落的汗青便構成斷裂。

全部一個冗長的春季裡,白鹿村瀰漫著一種友愛調和歡樂的氛圍。翻修祠堂的工程已經拉開。白嘉軒請來了第五房女人的父親衛木工和他的門徒。全部工程由白嘉軒和鹿子霖分頭賣力。鹿子霖賣力工程,每天按戶派工。白嘉軒構造後勤。祠堂外的場院裡臨時搭起蓆棚,盤了鍋台支結案板。除了給工匠管飯,凡是輪流派來做小工打動手的人,也一概在官灶上用飯。廚師是本村裡最潔淨最利落的幾個女人。男人們一邊圍在地攤上用飯一邊和鍋台邊的女人調笑譏笑,歡騰喜慶的氛圍把白鹿兩姓的人融會到一起了。

鹿子霖在配房裡聞聲一陣陌生的腳步聲就走到天井,瞥見白嘉軒出去,便忙拱手問候。白嘉軒愣住腳說:“我找大叔說件事。”鹿子霖回到配房就有些被輕賤被抬高了的不安閒。白嘉軒走進上房的屏風門就叫了一聲:“叔哎!”鹿泰恒從上房裡屋踱出來時左手端著一隻黃銅水煙壺,右手捏著一節冒煙的火紙,擺一動手謙遜白嘉軒坐到客堂的雕花椅子上。鹿泰恒坐在方桌另一邊的椅子上,頎長的手指在煙壺裡工緻地撚著金黃綿柔的菸絲,行動很文雅。白嘉軒說:“大叔,我們的祠堂該翻修了。”鹿泰恒吹著了火紙,愣怔了一下,燃起火焰的火紙敏捷燒出一節紙灰。鹿泰恒很快從愣怔裡規複過來,文雅地把火紙按到菸嘴上,文雅地吸起來,水煙壺裡的水的響聲也非常文雅,直到“噗”地一聲吹掉煙筒裡的紅色菸灰,說:“早都該翻修了。”白嘉軒聽了當即就品出了三種味道:應當翻修祠堂;祠堂早應當翻修而冇有翻修是老族長白秉德的瀆職;新族長忙著娶媳婦埋死人現在才騰脫手來翻修祠堂咧!白嘉軒不好解釋,隻是假裝不大在乎,就提及翻修工程的詳細計劃和籌集糧款的體例。鹿泰恒聽了幾句就打斷他的話說:“這事你和子霖承辦吧!我已經老了。”白嘉軒忙解釋說:“跑腿天然有我和子霖。你老得出麵啊!”鹿泰恒說:“你爸活著時,啥事不都是俺倆搭手弄的?現在該著你們弟兄搭手同事了。”隨之一聲喚,叫來了鹿子霖:“嘉軒說要翻修祠堂了,你們弟兄倆籌議著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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