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不對相規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孃老婆走相送,灰塵不見鹹陽橋……
西出陽關無端交。
朱先生已經踏上鹹陽大橋,一身布衣一隻褡褳一把油傘,晨光熹微中,仍然對峙著晨誦,連嗚嗚呼嘯的汽車也充耳不聞,直到張總督跳下車來堵住來路,朱先生才從孔老先生那邊回到實際中來,連連報歉:“總督大人息怒!我怕打攪你的打盹就單獨上路了。”張總督好氣又好笑說:“這十二個衛兵交給你,存候心,我已經給他們交代過了。”朱先生轉過身瞅一眼站成一排溜兒的兵士,搖點頭說:“這十二小我不敷。把你的兵將一滿派來也不敷。如果你能打過方升,你還派我做甚麼?回吧回吧,把你這十二個兵丁帶歸去護城吧!”張總督不由臉紅了說:“那你總得坐上汽車呀!”朱先生不耐煩了:“我給你說過,我聞不慣汽油味兒……”說罷一甩手走了,嘴裡咕咕嘟嘟又進入晨誦了。張總督追上來再次相勸,要他坐上汽車,帶上十二名顛末特種練習的衛士以防不測。朱先生卻悄悄鬆鬆地說:“你誦一首鹹陽橋的詩為我送行吧!”張總督心不在焉又無可何如地誦道:
白嘉軒從街巷裡走疇昔,瞥見白滿倉之妻坐在街門外的捶布石上給娃子餵奶,扯襟袒脯,兩隻豬尿泡一樣肥大的奶子暴暴露來,當晚就在世人堆積的祠堂裡當作違背禮節的事例講了。白滿倉羞得赤紅著臉,當晚歸去就抽了丟人現眼的女人兩個耳光。今後,女人給孩子餵奶全都自發囚在屋裡。
…………
朱先生吟誦至此,熱淚湧流,轉過身扯開步獨自走了。
朱先生是夜宿於他的教員家中。教員姓楊,名撲,字乙曲,是關中學派的最後一名傳人。朱先生住了兩日回到省會覆命張總督。張總督一見麵就跪下了:“我代表免遭屠城的三秦父老向先生一拜。”朱先生這時才獲得確實動靜,方巡撫已經罷兵,帶領二十萬雄師撤離姑婆墳,迴歸甘肅寧夏去了。
客舍青青柳色新。
腳放大,發鉸短
[1]腰乾:俗說斷止月經。
席間,朱先生一雙筷子隻搛素菜,不動葷菜更不動酒,見方巡撫剛放下筷子,便從褡褳裡取出一隻瓦罐,把盤中剩下的葷菜素菜傾盤倒進瓦罐裡去。方升皺了皺眉問:“先生,你……”朱先生憨憨地說:“我把這些好東西帶回家去,讓孩子嚐嚐。”方巡撫驚問:“何至於此?”朱先生說:“天下大亂,大師都忙著爭權逐利,誰個彆恤布衣百姓?我本日特地求恩師討活路來了。”方巡撫驀地激憤起來:“先生為關中大儒,既已困拮如此,百姓更是苦不堪言。我正為此披掛戎裝,平叛討賊,重振朝綱,百姓正翹首以待。”朱先生模棱兩可地問:“你能安定關中,我堅信不疑。武昌呢?湖廣各省呢?誰去平叛?”方升說:“我為清臣,誓為朝廷儘忠。我丟掉的江山,由我收回。至於武昌湖廣,那非我轄地,鞭長莫及。”朱先生笑說:“一樹既老且朽,根枯了,乾空了,枝股枯死,隻要一枝一梢榮茂,這一枝一梢還能維繫多久?”方巡撫聽了,警戒地打量著朱先生:“先生是……替叛賊當說客來了?”朱先生安然地說:“我剛纔已經說過,是向你討活路來了。恕我直言,清廷如同朽木可貴生髮,又如同井繩難以扶立。你即使平複關中,有力平複武昌湖廣。你一枝一梢獨秀能保持多久?如再……恕我直言……再次被攆出關中,怕是可貴安身之地了。”方升聽到此時,神采驟變,站起家來:“先生免言!我原覺得你狷介儒雅,想不到已改投門庭,為叛賊充當說客!”朱先生坐著不動,略微進步了話音:“恩師聽我坦白。張總督歸註釋告二十八條,我隻領受三條,一為剪辮子,一為放足,一為禁菸。我仍矢守白鹿書院,月裡四十未曾下山,晨誦午習,傳道授業解惑;仍然恪守‘學為好人’的主旨。”說著就取出方升題贈的條幅。方升肝火難平:“我隻要親身腰斬了阿誰負義之徒,寧肯肝腦塗地亦不顧及。”朱先生聽了不覺得然地笑了:“不義之徒自有災池等著他,何必你發兵動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