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舍青青柳色新。
朱先生是夜宿於他的教員家中。教員姓楊,名撲,字乙曲,是關中學派的最後一名傳人。朱先生住了兩日回到省會覆命張總督。張總督一見麵就跪下了:“我代表免遭屠城的三秦父老向先生一拜。”朱先生這時才獲得確實動靜,方巡撫已經罷兵,帶領二十萬雄師撤離姑婆墳,迴歸甘肅寧夏去了。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孃老婆走相送,灰塵不見鹹陽橋……
勸君更進一杯酒,
指甲常剪兜要淺
張總督皺皺眉頭不知所雲。朱先生笑說:“我這歸去姑婆墳,一起上聽到孩童誦唱歌謠,謄寫兩句供你玩味。”說罷又背起褡褳要走。張總督先要用汽車送,又要改用肩輿,又要牽馬馱送。朱先生說:“不宜車馬鼓譟。”
張總督和朱先生是同一年經方巡撫親身監考得中的舉人,那是方巡撫到陝到差第一年的事。次年,方巡撫力薦當時的張舉人官費赴日本國留學,他在日本插手了孫中山先生的聯盟會,回陝後就成為方巡撫的頭號政敵,直到歸正勝利,方巡撫倉促逃出關中。朱先生說:“恩師常言‘順時利世’,在秦為政多年,頗獲民氣。現在挾刃領兵幾十萬進入關中,腰斬的豈止張某一人?目下城裡城外惶恐失措,訛傳恩師要洗城。戰事一起,遭傷害的是百姓,你就要落千古罵名了。”說到此,朱先生背起褡褳就告彆了。方升挽留說:“天明再行。”朱先生笑說:“我一身粗布衣,強盜看不上,囊中無一文錢,誰殺我圖不得財又賺不得物,劃不著啊!”說罷獨自去了。
【註釋】
白嘉軒當晚回到白鹿村,把《鄉約》的文字和朱先生寫給徐先生的一封信一起交給書院裡的徐先生。徐先生看罷,擊掌讚歎:“這是治本之道。不瞞你說,我這幾天正在考慮辭學農耕的事,徐某心灰意冷了;今見先生親書,示我幫扶你在白鹿村實際《鄉約》,教民以禮義,以正世風。”
朱先生擊掌稱好以後,本身也吟誦起來:
白嘉軒從街巷裡走疇昔,瞥見白滿倉之妻坐在街門外的捶布石上給娃子餵奶,扯襟袒脯,兩隻豬尿泡一樣肥大的奶子暴暴露來,當晚就在世人堆積的祠堂裡當作違背禮節的事例講了。白滿倉羞得赤紅著臉,當晚歸去就抽了丟人現眼的女人兩個耳光。今後,女人給孩子餵奶全都自發囚在屋裡。
渭城朝雨浥輕塵,
日暮時分,朱先生走到一條小河邊,隔水相望,那邊已是穿戴清家打扮的兵勇。他走過木板吊橋,就被兵勇們截住,喝問不止。朱先生放下肩頭的褡褳,取出一方紙呈給兵勇們的頭子,那是方升當巡撫時親筆題贈給他的一幀條幅:學為好人。朱先生考中頭名舉人那年,曾經持續三次直言推卻了方巡撫汲引他的既定公文。方升不但不惱,反而更加正視他的風致,就擇取朱先生複書中的一句話“孺子願學為好人”題書回贈。這幀條幅現在成了通行證,在劍拔弩張的兩軍對壘中顯現奇效,兵勇們既不放心又不敢獲咎他,因而就把他帶有逼迫性地弄上汽車。朱先生真的聞不得汽車的汽油味兒,一起上吐得攪腸翻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