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三說:“也好也好!你出去闖蕩二年,經見幾家財東內心就稀有了,不走高山不顯高山嘛!到那會你就不會彈嫌……腰直腰硬的屁話了!”
黑娃跟著嘉道叔下了白鹿原,踏進一望無垠廣漠恢宏的關中平原,又搭乘木船擺度過了渾濁的渭河……
黑娃說:“嘉道叔在那邊人事熟套,打保票能給我尋個好主兒家。”
“對對對,這就對嘛!”鹿三說,“你既是記取嘉軒叔的義舉,那為啥不去?”
母親幫黑娃說話了:“他大,你就依了娃吧!娃不悅意就甭去了。娃說的也還在理。”
鹿三說:“你出遠門到哪達?”
鹿三追著問:“你嫌啥不可?”
白嘉軒也留意察看牛犢的行動舉止,發明這娃子對誰都不大靠近,既不率性地要甚麼,也不回絕彆人要他做甚麼。每天後晌放學返來就鑽進馬號裡,把鹿三拌好的草料用木鍁送到槽裡去,扒在槽幫上看牛馬吞嚼草料。鹿三牽著牲口到村北的大澇池去飲水,他也跟著,並且不想拉牛,卻要牽馬牽騾子。偶然他悄悄爬上大車,從鹿三手裡奪過鞭子,手腕一甩,鞭子在空中飛旋起來,“啪”地一聲脆響,鞭梢兒精確地抽到牲口的耳朵尖上。當然,他不是生來就帶著這一手工夫,他是常常在土場上捉著鞭子甩得叭叭響,抽擊吊在房簷下的半截磚頭練就的。白嘉軒幾次從他手裡奪下鞭子,讓他回屋裡去背書。他不惱也不怯,怏怏地走出馬號,可第二天後晌又來了。白嘉軒氣惱地說:“生就的莊稼胚子!”
黑娃嘬口不語:“……”
鹿三追著問:“那你為啥不去白家?”
黑娃說:“我不是說虐待不虐待誰的事……”
黑娃說:“到渭河北邊。嘉道叔就在那邊熬活。嘉道叔說那邊大財東村村都有,不像咱原上儘是小財東。嘉道叔悅意給我尋個主兒家。”
黑娃說:“我嫌……嘉軒叔的腰……挺的太硬太直……”
鹿三聽了輕鬆地笑了:“哈呀,我的娃呀!我當是甚麼大事不得開交!咱熬活掙咱的糧食,隻要人家不剝削咱不下看咱就對咧!咱管人家腰哈腰直做啥?”
牛犢對牲口的愛撫使鹿三也對他產生了不成順從的靠近感,乃至想,如果不是給白靈而是給牛犢做個乾大倒是不錯。他討厭阿誰被仆人一家都寵慣著的女子,他起首發覺這個女子和這個家庭的不調和。那女子偶然跑進馬號來,一撲就趴上鹿三的脊背,喊著“乾大乾大”。鹿三蹲在地上揀糧食裡的土粒和石子兒,一任她爬著,勉強地應著。有一回下雨天,白靈圈在屋裡玩得膩了,又跑進馬號來,詫異地叫起來:“乾大乾大,你看那是啥東西?”鹿三覺得蛇呀老鼠呀青蛙跑溜出去,看來看去甚麼東西也冇有,就問:“啥呀在哪兒?”白靈用手一指:“騾子肚子底下吊的那是啥東西?”鹿三不由地“哦”了一聲,身上竟奇特地不安閒起來,瞅見騾子後襠裡吊著的黑黢黢的醜惡而又無用的東西,隨口就想出一句利用女子的話:“唔……那是尾巴。”白靈追住問:“騾子咋就長兩條尾巴?”鹿三說:“就長兩條,要不如何是騾子。”白靈仍詰問不休:“騾子長那麼多尾巴做啥?”鹿三已經理屈詞窮:“長尾巴……是打虻蠅的。”白靈俄然拍動手叫起來:“哎呀!乾大,你看那條尾巴縮到騾子肚子裡去了!”鹿三神經緊繃,把白靈哄著扶出門:“騾子怕人看,把尾巴藏起來了。快回屋去,乾大抵揀糧食上磨子哩!”白靈走了,鹿三長長噓出一口氣,頭上已經冒出虛汗來了,不由得自言自語:“如果我的親生女子,早一巴掌抽上了,叫你胡問亂問!”白靈自行進城的行動,彷彿考證了鹿三早就預感著的傷害,而不難卜算的更大的傷害還在背麵。他乃至替白嘉軒焦急,直言不諱地說:“城裡現在亂得冇個樣樣兒,咋能讓個女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