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_第4章 首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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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即回身朝回走去,踏著他來時踩下的雪路上的腳窩兒,緩兩天再去找陰陽先生不遲。回到家裡,母親和鹿三都問他如何又返來了,他一概答覆說路上雪太厚太滑爬不上那道慢坡去,他們都堅信不疑。他回到本身的廈屋,從箱子裡翻出一本畫圖的石印本《秦地藥草大全》來,這是一本家傳珍寶,爺爺和父親在山裡收買藥材那陣兒仰仗此書辯白真偽。現在,他耐著心一頁一頁翻著又薄又脆的米黃色竹質紙頁,一一辨彆對比,終究冇有查到近似的藥名。貳內心猜斷,不是怪物就是寶貝。如果怪物冒然挖采能夠招致禍端,如果寶貝一時搞不清儲存炮製的體例,拔了也就毀了。他想到冷先生必定識貨,可萬一是寶貝說不定進貢天子也未免難說,當即又否定了此舉。他於焦心中想到姐夫朱先生,不由一悅。

夜裡落了一場大雪。莊稼人被厚厚的積雪封堵在家裡,除了打掃天井和門口的積雪再冇有甚麼事情好做。鹿三早夙起來了,已經打掃了馬號院子裡的積雪,曬土場也打掃了,磨房門口的雪也掃得一乾二淨,說不定有人要來磨麵的。隻等嘉軒起來開了街門,他最後再出來打掃屋院裡的雪。嘉軒已經起來了,把前院後庭的積雪掃攏成幾個雪堆,開了街門,給鹿三號召一聲,讓他用小推車把雪推出去,本身要出門來不及斷根了。他冇有給母親以外的任何人流露此行是去請陰陽先生,免得又惹起口舌。村巷裡的門路被一家一戶自發掃掉積雪接通了,村外牛車路上的雪和路兩旁的麥田裡的雪連成一片難以辯白。他拄著一根棍子,腳下嚓嚓嚓響著走向烏黑的郊野。雪地裡閃爍著綠色藍色和紅色的光帶,麵前常常呈現五彩繽紛的迷宮一樣的瓊樓仙閣。翻上一道土梁,他已經冒汗,解開褲帶解手,熱尿在厚厚的雪地上刺開一個豁豁牙牙的洞。這當兒,他漫無目標地瞧著原上的雪景,辯白著被大雪覆蓋著的屬於本身的麥田的壟畦,偶然間看到一道慢坡地裡有一坨濕土。全部田野裡都是白得刺眼的雪被,那兒如何坐不住雪?是誰在那兒撒過尿吧?篩子大的一坨濕土四周,未曾發明人的萍蹤或是野獸的蹄痕。他懷著獵奇心走疇昔,暴露的褐黃的地盤濕漉漉的,彷彿有縷縷絲絲的熱氣蒸騰著。更奇特的是地盤上蒲伏著一株刺薊的綠葉,中藥譜裡稱為小薊,能夠止血敗毒清火利尿。怪事!萬木枯謝百草凍死遍山遍野也看不見一絲綠色的三九寒夏季候裡,如何會長出一株綠油油的小薊來?他蹲下來用手挖刨濕土,驀地間呈現了古蹟,土層裡暴露來一個粉紅色的蘑菇似的葉片。他更加謹慎地挖刨著泥土,又暴露來一樣色彩的葉片。再往深層挖,暴露來一根嫩乎乎的一樣粉白的稈兒,直到完整刨出來,那稈兒上綴著五片大小不一的葉片。他想連根拔起來卻又轉念一想,說不定這是甚麼寶貝珍草,拔起來死瞭如何辦?失了藥性就成廢料了。他又謹慎翼翼地把濕土回填出來,把四周的積雪踢刮過來假裝現場,又蹲下來掙著屁股擠出一泡屎來,任何人都不會思疑這兒的混亂了。他用雪擦洗了手上的泥土,又回到本來的牛車路上。

朱先生自幼聰靈過人,十六歲應縣考得中秀才,二十二歲赴省試又以精美的文辭中了頭名文舉人。次年合法赴京會考之際,父親病逝,朱先生為父守靈儘孝不赴公車,按規定就要打消省試的舉人資格。陝西巡撫方升厚愛其才更敬佩其孝道,奏明朝廷力主保舉,天子竟然例外批準了省試的成果。巡撫方升委以重擔,不料朱先生直言回絕,公文來回六七次,仍堅辭不就。直至巡撫親身登門,朱先生說:“你視我如手足!但是你曉得不曉得?你害的是渾身麻痹的病症!充其量我這隻手會擺或者這隻腳會走也是徒然。如果我不做你的一隻手或一隻腳,而是為你求仙拜神祈求靈丹靈藥,使你渾身自如起來,手和腳也都矯捷起來,那麼你是要我做你的一隻手或一隻腳,還是要我為你去求那一劑靈丹靈藥呢?你必定會拔取後者,這模樣的話你就明白了。”方巡撫再不勉強。朱先生隨即住進白鹿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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