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間路上和翻耕過的罌粟地裡已經堆積來了白鹿村全數男女,鹿子霖和他爸鹿泰恒也擠在人群裡。鹿泰恒走到朱先生跟前,拱拳作揖說:“好!朱先生,好哇!”隨之轉過甚呼喚兒子子霖和長工劉謀兒:“歸去套牲口吆犁,進地把煙苗犁了!”朱先生丟下犁杖,雙手攥住鹿泰恒的手:“請受我一拜!”朱先生隨之站起,麵對世人,宣讀縣府二十條禁菸令。最後又當著世人的麵對嘉軒說:“這回你明白我叫你拿黑布矇住門樓上那四個字的企圖了吧?”
第二年春季,從被雨雪漚得黴朽汙黑的麥秸稈下竄出綠翠晶瑩的嫩葉來;腐敗過後開端拔節抽稈分出枝杈,更像芥茉或者油菜的株形了;直到著花才顯出與後者的本質不同來。油菜和芥茉是司空見慣的碎金似的黃花,而罌粟卻開出紅的白的粉紅的黃的紫的各色的花,五彩繽紛,花謝以後就垂垂長成一個茶青色的橢圓的果實。
八月末的一天朝晨,白嘉軒起來洗臉漱口時,他的冒死破禁並且顯出有身征象的老婆仙草正坐在紡線車前嗡嗡嗡嗡地轉動著車把兒,錠子上已經結下一枚茭白大小的紅色線穗了。母親也早已起來,在自個獨居的裡屋炕上搖轉著紡車。他坐在父親活著經常坐的那把靠背椅子上,喝著釅茶,用父親身後留下的那把白銅水菸袋過著早癮。父親身後,他每天早晨在母親落枕前和朝晨起床後都到裡屋裡坐一會兒。兩架紡車嗡嗡吱吱的聲音相互銜接,相互重合,此聲間歇,彼聲響起,把沉穩調和的氛圍滿盈到四合院的每一個角落。白嘉軒沉浸在這陳腐悠遠而又新奇活潑的樂曲裡,渾身的筋骨和血液就鼓漲起來。
過些時候,人們瞥見,白嘉軒和他家的長工鹿三,以及很少下地的母親,乃至身形相稱粗笨的老婆一齊到地裡來了,用粗針或三角小刀刺破那些茶青色的橢圓形果實,收刮下從破口裡流出來的黏稠的乳汁一樣的漿液。他們一家四口每天朝晨在微明時分出村下地,到太陽出來時就一齊回到屋裡,這彷彿更增加了這類奇特的藥材的奧秘色采。誰也搞不明白收取那種乳白的漿液能治甚麼病,隻是相互奧秘莫測地反覆說:“那是罌粟。罌粟就是罌粟。藥嘛!”
夜晚,嘉軒遵循嶽父的指導方法在小鐵鍋裡熬煉加工這些漿液的時候,一股奇特的幽幽的香氣幾近使他沉浸,母親白趙氏在裡屋的炕上也沉浸了,坐在灶間拉風箱的吳氏仙草也沉浸了。幽幽的香氣從四合院裡滿盈開來,在四月和順的夜風裡分散到大半個白鹿村,大人小孩都蹙著鼻孔貪婪地接收著誇姣的氛圍,一個個都沉浸了。那是一種令人一旦聞到便不能作罷的氣味,令人聞之便當即擺脫統統苦衷沉屙而飄飄欲仙起來。第二天一夙起來,在麻麻亮的街巷裡,莊稼漢們彷彿恍然大悟過來,一遍又一各處反覆著:“罌粟就是鴉片。”
持續三年,白嘉軒把河川的十多畝天字號水地全都種上了罌粟,隻在旱原和原坡地裡蒔植糧食。罌粟蒔植的龐大收益比鴉片的香氣更具引誘。他在一畝水地裡采收煉製的鴉片所賣的銀元,能夠糴回十幾畝天字號水地實地所能出產的麥子,十多畝天字號水地蒔植的罌粟的代價足以抵得過百餘畝地的麥子和包穀了。白嘉軒當然不會笨拙到用那些白花花噹啷啷的銀元全數買成麥子。他把家傳的老式房屋停止了完整改革,把已經苔跡班駁的舊瓦揭掉,換上在本村窯場訂購的新瓦,又把土坯壘的前簷牆裁撤,安上了屏風式的雕花細格門窗,四合院的廳房和配房就脫去了泥坯土胎而顯出清雅的氛圍了。春季完成了廳房和配房的翻點竄革工程,秋後冬初又接著停止了門房和門樓的改建和修整。門樓的改革最完整,本來是青磚包皮的土坯壘成的,現在全數用青磚砌起來,門楣以上的部分全數顛末手工打磨。工匠們儘著本身最大的心力和技術雕飾圖案,一邊有紅色的鶴,另一邊是紅色的鹿。全部門樓隻儲存了本來的一件東西,就是刻著“耕讀傳家”四字的玉石匾額。那是姐夫得落第人那年,父親專意請他寫下的手跡。顛末創新今後,一座完整的四合院便以其惹人的英姿穩穩地盤踞於白鹿村村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