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容與不置可否,他低聲笑了笑,“皇上雖未點透,亦足見對廠公才學賞識。隻是我那門生,目下很有幾分惶恐,說當日他不謹慎得窺天心,不免麵露得色,剛好為廠公所見,恐是以讓公曲解,覺得他是那等輕浮孟浪之人。過後考慮,愈發不安,乃至展轉不能眠。不知廠公可否賜慎一個薄麵,將此事翻疇昔不提了罷。”
這話聽得情麵不自禁地想笑,世上另有如此昏聵之人,竟然拿這個來勒迫他。倘若他真是他們口中奸佞小人,這類程度的威脅又有何用?
容與心中嘲笑,這言論造得不早不晚,更藉端說出文章是為他所做,莫非楊楠還想拿這個威脅本身!
陳閣老乜著他,哼笑一聲,“他若隻知人雲亦雲,自不敷懼,若隻知自發得是,也不難參劾,最怕他曉得甚麼時候該人雲亦雲,甚麼時候又該自發得是。不管何種樣人,他俱能有體例安撫,若不是他身份敏感,隻怕世人都教他收攏了去。我冷瞧了半輩子,宦海上多少人都做不到這一點。”
容與挑了挑眉,“姓名可變,麵龐亦可變。人事紛繁,林某記不大清了。你在此專為候我,有甚麼指教?”
及至宴罷,容與再冇瞥見楊楠的身影,陳閣老還是親送他出府,一麵笑道,“廠公和文臣可論道,和武將相處也能禮賢下士,如此謙雅安閒,怪不得能令萬歲爺正視。”
容與辯不過他,隻好一一照辦,從而後再不得獨來獨往的清閒安閒。這廂甫一上馬,一旁參天老樹後立時竄出一小我,身穿一襲青色官服,草草向他一拱手,“廠公大人一貫安好,鄙人岑槿特來拜見。”
“廠公這話過謙,旁人不知,慎但是記得清清楚楚。”項慎擺擺手,笑著回想,“天授六年,廠公在禮部貢院前,好一番慷慨陳詞,激昂指導,令眾學子啞口無言,慎雖無緣得見,過後設想公當日風采,亦覺歆慕不已。”
楊楠看了看權璫身後鮮衣怒馬的侍衛番子,毫不粉飾的嘲笑了下,“廠公陣容過分顯赫,下官不過是有幾句話想要就教。可否令隨眾先行退去,下官一介墨客,兩袖空空,廠公大可不必憂心。”
出西華門直奔宣武門外大街,一行人在府門前上馬,容與回眸看一眼身後隨眾,除卻西廠親信更兼有幾個天子近衛。
容與擺首謙笑,“陳公謬讚,林某充其量沾了隨和二字罷了。”
麵前的蓮花碗裡盛的是禦賜太白酒,項慎見他不過微微抿上一口,便有些冇話找話的笑道,“素聞廠公不擅飲,看來此言不虛。廠公是端方君子,淡泊沖虛,想是不肯為杯中物失了風采。”
“不然,能做到這一點的人並未幾。”陳閣老拈鬚,目光在權鐺精美的眉眼間流連,“老夫素好釋道,曾見金剛經上有一言,曰無我相,無人相,無壽者相,無眾生相。敢問廠公,這四相皆為何解?”
半晌以後,壽星公親身迎了出來,裡頭來賓見二人相攜而入,也都站起家含笑拱手。
文華殿大學士兼太子少保府邸,這一日高朋滿座,香車寶馬雲集,但是當身穿硃紅色織金蟒袍,腰繫素色玉帶的司禮監掌印率眾策馬而至,還是掀起了一陣不小的喧嘩,隻是這喧嘩並非流於大要,而是埋冇於每個或正視、或窺視這位權璫之人的心底。
容與好整以暇,看著對方眼底一點點生出焦炙憤激,還是淡淡一笑,聲音卻冷了下來,“這話更教人不解,彷彿是岑僉事狹私威脅在前。所謂世法劃一,叨教僉事讀書濟世的初誌是甚麼,為官入仕的目標又是甚麼?寒窗十載,苦心孤詣,卻本來存著挑三揀四之心。莫非是嫌官階不敷,還是擔憂升遷太慢?究竟是哪一條讓你感覺不滿?如另有自知之明以為才氣不濟,大可向朝廷請辭。如想要一蹴而就,那麼可有考慮過你本日言行,對旁人難道太不公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