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鍪背後,嘉語麵無神采掃過元禕修的臉,燈光如許敞亮,更加照出他烏黑的肌膚凹凸不平:誰教唆的他?這個蠢貨!如何就這麼輕易給人當槍使,疇前如此,這一世還是如此!不成!她須得……須得遲延時候。
整張臉都在兜鍪裡,她父親的盔甲,比她整整大了三個號,背脊挺直,直得像一杆標槍。方纔他走出去的時候,她的目光還鋒利如刀刃,到他走近,反而放鬆下來,靜下來,靜得就像深夜裡的湖水。
“不過,恕我多嘴,”蕭阮又道,“王爺的安插,也並非冇有疏漏。”
他和罪囚有甚麼辨彆?罪囚囚的是身材,他被囚的是心,罪囚關在牢裡,他被關在金陵。罪囚不必操心明天如何到來,而他要操心如何才氣歸去,日日夜夜,是母親的佛號,是父親在感喟,是蘇卿染的眼睛。
嘉語無聲無息地笑了:“那麼,宋王殿下有冇有幫我補上這個疏漏呢?”
“王爺這帳中……好熱烈啊。”一個溫潤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人越來越近了,腳步聲,喝罵聲,拔刀的聲音,刀與劍的交擊聲。另有一個奇特的聲音:坎坎、坎坎。
“宋、宋王殿下?”
第三箭……不,這回恐怕不止一箭,隻聽得“叮!”、“叮!”、“叮!”、“叮!”連續串的響,身前身後,目之所及各個方向都有箭羽在閒逛,該死,到底來了多少人!該死,她就不該把部曲都交給嘉言!
各種,家國大業,抱負與野心,刹時都成灰。
蕭阮的聲音斷斷續續從裡間傳來:“……疇前看書,說到前人臨危穩定,隻當是寫書人誇大其事,今兒見了王爺,方知人間確有其人。”
眼看著那人一步一步走過來,燈光裡,他每一步都像是能濺起無數的波紋,光的波紋,直濺到臉上,嘉語的確恨不能翻開兜鍪擦一擦臉——當然並冇有。安平的眼神動了一動,如果嘉語表示,他會上前攔住他——固然一定攔得住。
讓賀蘭袖趁亂……死於賊人之手?
幸而隻躥前一步,已經被安平攔下:“大膽!鎮東將軍這是要吼怒軍前麼!”
不稱“鎮東將軍”,直呼十九郎,是靠近的意義,元禕修很有點受寵若驚,一時竟連疼痛都忘了,拱手應道:“宋王殿下。”
媽的這個天下上,人長得美就是占便宜。
甚麼叫臨危穩定,這姓蕭的拍起馬屁來,也是了得。元禕修內心鄙夷,卻豎起耳朵細諦聽去。
明曉得亂世期近……這該死的惰性。
熱的血。
嘉語抬起手,安平的心跟著抬了起來——三娘子的手可不是王爺的手,這手一伸出去,鎮東將軍也就罷了,宋王那頭,是不管如何都瞞不疇昔。
或許連她本身都冇成心識到。但是如果不是信賴,如何問得出這句話。
血在他身下伸展,越來越多,滲進她的鎧甲裡,黏稠,滾燙,燙得嘉語驚駭起來:他會不會死?她反手摸疇昔,摸到他背心的箭,神采就變了——箭支穿過了他的身材,將他釘在空中上。
啪嗒!
約莫是他們也在迷惑,為甚麼……為甚麼始平王不拔刀?
他不會戳穿她,她曉得。
嘉語被他看得忐忑,她想她約莫是被他之前的行動勾引了,覺得坐在她劈麵的,是她能夠信賴的人——但是並不是。他們之間,並冇有靠近到足以同行刺人放火,何況要殺的,還是他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