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呼呼在耳畔響。
不曉得跑了多久,路垂垂偏荒。寒冬的蕭瑟,要到荒郊田野才尤其驚心,看不到一絲綠色,也看不到人,遠遠狼嘷,一聲,接一聲。嘉語勒住馬,四下裡都是荒山,樹枝光禿禿的,交叉縱橫,或直挺挺刺向蒼穹。
“小娘子那裡去!”一聲粗喝從高處傳來。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稚氣未脫,身量卻長,蹲在光禿禿的樹枝上,遠遠瞧著像是隻大鳥。或許是禿鷲。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嘉語成心多看了七娘兩眼,笑道:“光如一片水,影照兩邊人。”
作為好處無關者,嘉語算是最沉著的了。她乃至能想起法雲寺裡獨孤如願把鏡子遞給她時候的熱切,想起七娘子當時衣裙,想起方纔她唇邊含笑,眼底灰燼,想起她問金穀園,金穀園中的綠珠。
少年被她拿話堵了個嚴嚴實實,內心卻想:我出京又不是為了找你家殿下,始平王妃的號令管得住始平王府的人,莫非還管獲得我!隻要探聽得這夥人的身份,不就曉得三娘子是不是被挾持了,至於宋王……誰管他為甚麼冇和三娘子在一起呢!不在一起纔好!
當下撓了撓頭,“哎”了一聲,磕磕絆絆道:“此、此路是我開……此、此樹、呔!不管甚麼樹了,歸正先留下買路錢!”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傳聞石崇因綠珠開罪,綠珠墮樓以死相酬,真是太不吉利了。
天氣由慘青垂垂轉為烏藍。
“女人要往那裡去?”嘉語翻身上馬,薑娘拉住了轡頭。
嘉語一愕。
這笛子是兄長愛物,少年一眼就認出來了。
七娘莞爾:“嚇到三娘子了。”
臨上車,不曉得那裡衝出來一群調皮小兒,嘉語差點被撞了。幸虧有薑娘扶著。十二孃氣得神采發白,嘉語安撫了好久才和緩下來。
因而一口應下,隻笑道:“我吹得不好,七娘子莫要見怪。”
金穀春晴是洛陽八景之一,此中金穀指的金穀園,是前朝安陽鄉侯石崇所建,占地極廣,因勢凹凸築台鑿地,樓台亭閣,池沼碧波,交輝掩映,又茂樹鬱鬱,修竹亭亭,百花競豔。到厥後石崇顯戮,風騷雲散。
心中另有籌算不提。
嘉語定定神,揚聲道:“郎君有禮!”
轉眼到七娘出閣,崔家高低有條不紊地忙,怕蕭瑟了嘉語,專請她陪著新婦。
嘉語因而持續道:“……獨孤將甲士很和藹,長得也……都雅。”
好想改正他手裡拿的隻是把打鳥的彈弓!
石崇敗亡之人,金穀園是敗亡之地,這大喜之日,實在不宜,一時笑道:“七娘子他日得閒,可命獨孤將軍伴隨前去——”然後硬生生轉過話題:“我在哥哥虎帳裡時,與獨孤將軍有過一麵之緣。”
嘉語的騎射比這時候的嘉言略強。那須得歸功於厥後周樂的催促。但是要真刀真槍乾起來,也還是不堪一擊。
——她也想過,或許劫匪會在半路上讓七娘換過衣裳,但是轉念一想,她追得倉促,他們逃得也一定安閒。七孃的嫁衣款式煩瑣,冇有婢子幫手,不是一時半會兒脫得掉。以是方幸運有此一問。
又說道:“我幼時,家裡曾經收留過一個老嫗,很老很老了,皺紋爬在臉上,就和蜘蛛網一樣,但是身材還輕巧苗條。她說她曾經是金穀園中歌姬,曾經師從綠珠——三娘子,你會吹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