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歧在心中唏噓感慨,臣家已是勢到微末,一代不如一代矣。麵前這鎮國王世子臣暄,徒有高絕工夫、狀元之才,倒是用來搶繡球、畫美人,爭風妒忌窩囊至極。遑論還公開違逆聖意,透露殉情之言,毫無城府、不知收斂,實是不堪重擔。
臣暄卻恍若未覺,笑著入內謁見原歧,道:“微臣見過聖上,路上擔擱,萬望聖上恕罪。”他並未尊稱原歧“萬歲”。
原歧哂笑一聲,麵上浮出鄙夷之色:“你是鎮國王世子,是臣家嫡傳的獨苗,現在竟為了一個風塵女子尋死覓活!此事若讓你父王得知,必定痛心。”他語中儘是恨鐵不成鋼之意,再道:“臣家男兒,隻能亡於疆場之上,不能死於美人帳下。”
一向侍立在殿上的寺人聽了,大膽問上一句:“他會不會是做戲?聖上信了幾分?”
臣暄聞言,目中頃刻浮上憂色,欣喜萬分道:“聖上賢明!微臣肝腦塗地,誓死以報!”言罷又朝原歧行了大禮。
臣暄倒是一副焦心模樣,起家在殿內來回踱步:“鸞夙出身風塵,身份寒微,怎能進得宮來,無端衝犯聖上。”
“你便如許攜畫進宮?也不裝裱一番?”鸞夙指著案上的美人圖,非常擔憂:“原歧殘暴,可會治你無禮之罪?”
誰想臣暄思慮半晌,倒是低低婉拒:“多謝聖上美意,微臣不敢。除卻鸞夙,微臣眼中再無她人。”
聖上並未下旨,微臣亦非抗旨。”臣暄好似是要與原歧掏心相告:“不瞞聖上說,這些年來,微臣雖擔了風騷浮名,卻從未真正沉湎花叢當中,過往情事,大多是逢場作戲,冇法投入。唯有鸞夙,與微臣本性類似、誌趣相投,微臣與她在一起,是說不出得安閒歡愉。若要微臣相讓,那便是剜心之痛。”
原歧聞言,沉吟半晌道:“誇大其詞天然是有的,不過另有七八分可托。倘若他當真做戲至斯,連朕也能騙過,那纔是心機深沉可駭。”原歧眸中精光畢現:“彆人在黎都,再多心機也是困獸之鬥。且容朕再看看。”
臣暄點頭:“原歧明裡不敢公開對我父子脫手,隻怕會在公開裡使絆子。”他輕拍鸞夙手背以示安撫:“我賭他尚且不敢在宮中殺我。”
原歧平生最忌諱恭謹謙虛之人,在他眼中,越是謙虛守分,便越是心機深沉、易反難製。正所謂“會咬人的狗不叫”,便是這個事理。正因如此,原歧反倒對飛揚放肆之人不甚在乎,現在目睹臣暄公開辯駁於他,倒是放了幾用心,麵上也和緩些許,道:“不過一個女人罷了,存曜如果喜好,滿朝公卿當中,大師閨秀、小家碧玉,任君遴選。”
臣暄麵上儘是感激之色,深深昂首:“謝聖上隆恩!”
這句話說得很有深意,天下女子不管凹凸貴賤、環肥燕瘦……自是包含宮中女子。上至皇室公主、六宮妃嬪,下至侍婢宮娥、粗使灑掃,隻要臣暄肯開口,他原歧皆無二話。
臣暄聞言立時雙膝下跪,誠心請道:“微臣與鸞夙兩情相悅……恕微臣難以從命。”
臣暄無法點頭:“姻緣之說,微臣無能為力。”
“哦?是嗎?”原歧麵色不豫:“那你與她便去做逃亡鴛鴦吧。”
臣暄點頭笑回:“她叫鸞夙。”
一個青樓女子竟能換來鎮國王世子“肝腦塗地、誓死相報”八字忠心,原歧自發非常劃算。他在心中諷刺臣暄,麵上卻假裝馴良父老,苦口婆心對臣暄勸道:“你父王不在黎都,朕便是你的長輩。本日在此教誨一句,切莫再為女人開罪於人。這個分寸,你須得拿捏清楚,周家那邊,朕替你善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