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臥房,擺在桌上的早膳已經冷掉。
永嗔曉得的,比如說關羽,有“羽瞥見良麾蓋,策馬刺良於萬眾當中,斬其首還,紹諸將莫能當者,遂解白馬圍”;比如說秦瓊,“躍馬挺□□於萬眾中,莫不如誌,以是頗自大”。
永嗔壓住觀戰後的噁心感,在案幾旁坐下來,見那早膳乃是一大碗米粥、配一碟子雪裡紅。
疇前十幾年,享用著帝國最精美的飲食,永嗔早已被養出了心機上的敏感。他的舌頭,是能嚐出雨前桂花糕與雨後桂花糕甜度差彆的舌頭;他的鼻子,是能嗅出龍涎香與安眠香涼意分歧的鼻子;他的眼睛,是能看出水豆腐與奶豆腐光芒分歧的眼睛。
太子永湛雖是高燒,神采潮紅,卻一絲穩定,隻從行事上絕對看不出他在發熱;病到這類景況,他隻如常睡下,明顯高燒,汗卻發不出來,熬得雙唇發紫,嚇得蘇淡墨也要掉淚。
在這冰封雪侵的氣候,他赤·裸著上身,收回野獸般的吼怒。
所謂“將軍百戰死,懦夫十年歸”嘛。
蘇淡墨哽咽承諾著,親身守在床頭,內心念著:滿天神佛,保佑太子殿下吧——他雖生在這至尊至貴的皇家,倒是從落地兒起就冇斷了刻苦,一起坎盤曲坷長大成人,如何偏又要讓他受病痛之苦?
他竟是心機性地難以忍耐這平常的飲食——包含居住環境。
雪裡紅又乾又澀,醃的老了,鹹的發齁。
永嗔乾脆扔了湯勺,捧起碗來,咕咚咕咚把那米粥灌入口中,伸長脖子儘力往下嚥。
太子永湛被他逗得一樂,這才伸展了眉宇。
早上看到的那血腥一幕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永嗔在壓力之下,隻覺年青的身材裡充滿了力量——就像是熟透了的豆莢,“嗶㖨”一聲,內裡滾圓的豆子就要跳出來。
信上一筆安閒清雅的隸書,恰是太子哥哥親筆。
初時還無人發覺,太子永湛如常措置完一日政務,寫了“君子不器”四字封好派人追著幼弟送去,至晚間還與昔日普通用了晚膳——倒是吃下去便吐了出來。
第二日,惇本殿中隻剩了太子永湛一人,他睹字思人,一笑過後不免悲意更甚,又因寒夏季寒,染了時疾,入夜時分便建議燒來。
雪裡紅這名兒聽著高雅,實際就是醃蘿蔔絲。
昏慘慘的日光下,成百上千的兵士圍攏在轅門外擂台旁。
不知是誰起得頭,眾兵士齊齊發聲,呼喊這猛士的名字,毫不粉飾他們熱烈的擁戴之情。
永嗔滑頭一笑,掩器字下兩口,成“君子不哭”以相示。
“傳了來殿下也不看的。”蘇淡墨內心發焦,胡亂擺著拂塵趕人。
親兵收了碗筷退下。
蘇淡墨忍淚出殿,他的小門徒迎上來,小聲道:“徒弟,您勸勸太子殿下——主子就不懂了,如何都病成如許了還不肯看太醫吃藥呢?如果有個萬一,徒弟您……”
寫信之時,已是兩個月前。
“孤睡一覺便好。”太子永湛聲音微啞,卻還騰出心神來欣喜身邊奉侍之人。
親兵低了頭,很忸捏,“韓大將軍的軍令,不是上陣殺敵的,冇有肉;不出練習的,冇有麵……早膳就隻要這些……”
現在這一勺北疆米粥入口,米粒劃過喉嚨時,那種粗糙的質感,竟令人生出痛感來。
始知古訓誠不我欺,“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