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端。卻說南京有個吳傑進士,除授廣東潮陽縣知縣,水路上任,打從襄陽顛末。未曾帶家小,故意要擇一美妾。一起看了多少女子,並不中意。聞得棗陽縣王公之女,大有色彩,一縣聞名,出五十金財禮,央媒議親。王公到也樂從,隻怕前婿有言,親到蔣家,與興哥說知。興哥並不阻當。臨嫁之夜,興哥顧了人夫,將樓上十六個箱籠,原封不動,連匙鑰送到吳知縣船上,交割與三巧兒,當個賠嫁。婦民氣上到過意不去。傍人曉得這事,也有誇興哥做人忠誠的,也有笑他聰慧的,另有罵他冇誌氣的,恰是民氣分歧。
張七嫂次日就進城,與蔣興哥說了。興哥聞得是下路人,更加歡樂。這裡平氏分文財禮不要,隻要買塊好地殯葬丈夫要緊。張七嫂來往答覆了幾次,兩相依允。
陳大郎聽得這話,好似一桶冷水冇頭淋下。這一驚非小,當夜發寒發熱,害起病來。這病又是鬱症,又是相思症,也帶些怯症,又有些驚症,床上臥了兩個多月,翻翻覆覆隻是不愈,扳連仆人家小廝,伏侍得不耐煩。陳大郎心上不安,打熬起精力,寫立室信一封,請仆人來商討,要覓個便人梢信往家中,取些川資,就要個親人來看覷同回。這幾句正中了仆人之意。剛好有個瞭解的承差,奉下屬公文要往徽寧一起。水陸驛遞,極是快的。呂公接了陳大郎書劄,又替他應出五錢銀子,送與承差,央他乘便寄去。公然的“自行由得我,官差急如火”,不勾幾日,到了新安縣。問著陳商家裡,送了家書,那承差飛馬去了。恰是:隻為令媛手劄,又成一段姻緣。
間壁有個張七嫂,為人甚是活動。聽得平氏哭泣,經常走來安慰。平氏又經常央他典賣幾件衣服用度,極感其意。不勾幾月,衣服都典儘了。從小學得一手好針線,考慮要到個大戶人家,教習女紅度日,再作區處。正與張七嫂籌議這話,張七嫂道:“老身不好說得,這大戶人家,不是你少年人走動的。死的冇福自死了,活的還要做人,你前麵日子正長哩。終不然做針線娘了得你下半世?何況名聲不好,被人看得輕了。另有一件,這個棺木如何措置,也是你身上一件大事。便出賃房錢,終久是不了之局。”平氏道:“奴家也都慮到,隻是無計可施了。”張七嫂道:“老身到有一策,娘子莫怪我說。你千裡離鄉,一身孤寡,手中又無半錢,想要搬這棺木歸去,多是虛了。莫說你衣食不周,到底難守;便多守得幾時,亦有何益?依老身鄙意,莫若趁此青年仙顏,尋個好仇家,一夫一婦的隨了他去。得些財禮,就買塊土來葬了丈夫,你的畢生又有所托,可不存亡無憾?”平氏見他說得近理,沉吟了一會,歎口氣道:“罷,罷,奴家賣身葬夫,傍人也笑我不得。”張七嫂道:“娘子若定了主張時,老身現有個主兒在此,年紀與娘子附近,人物劃一,又是大富之家。”平氏道:“他既是大族,怕不要二婚的。”張七嫂道:“他也是續絃了,原對老身說:不拘頭婚二婚,隻要人纔出眾。似娘子這般風韻,怕不中意?”本來張七嫂曾受蔣興哥之托,央他訪一頭好親。因是前妻三巧兒超卓斑斕,以是現在隻要訪個仙顏的。那平氏麵貌,雖不及得三巧兒,論起手腳聰明,胸中涇渭,又勝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