嬿婉的話，咬牙切齒，帶著牙根死死砥磨的防備。如懿不動聲色地推開她的手，想要說話，卻情不自禁地望向了天子。

天子充耳未聞，隻是定定地望著她，癡癡怔怔道：“你冷不冷？”

那一日的歌舞歡飲，還是媚俗不堪。連舞姬的每一個行動，都似木偶普通一絲不苟地生硬而古板。上至太後，下至王公福晉，笑容都是那麼恰到好處，符合標準。比年青的嬪妃們，亦感染了宮牆殿闕沉悶的氣味，顯得中規中矩，也暮氣沉沉。

“我這一舞是為我父親，為了我部族活著的你所謂的俘虜。但求你放過他們，許他們回籍，不要受離鄉背井之苦。”

香見既不膜拜，也不可禮，盈然鵠立，飄飄欲仙，不帶一絲笑意：“我從未說過自請入宮，以身抵罪是你們強加給我的運氣！本日我肯來這裡，不過是你們拿我族人的性命威脅，要我以俘虜之身，接管你們的各種擺佈。”

永琪麵紅耳赤：“此中原因，兒臣已然請了齊魯齊太醫來。”他說罷，便叩首分開。

天子大驚：“甚麼涼藥？”

天子寂然半晌，隻聽他呼吸聲越來越沉：“朕的旨意已下，斷難迴轉！但博爾濟吉特氏傲慢輕浮，心機險惡，怎配為妃奉養朕擺佈？李玉，傳朕的旨意，封妃還是，但朕，再不肯見這賤婢。奉告敬事房，將她綠頭牌摘下，再不準侍寢，將她禁足於本身殿閣內，無旨不得出來！她便隻是這個紫禁城的豫妃，而非朕的豫妃！”

如懿悄悄道：“豫妃。永琪說，那廚子已然招了。”

那歌聲，直直挑起了天子心底的隱痛。幾近是在同一刹時，豫妃聽到了天子的吼怒：“你在胡唱些甚麼？”

很多年後，如懿回想開初見香見的那一日，是三月剛過的時候，氣候是模糊躁動的春意泛動。按著季節的二十四番花信，如懿掰著指頭守過驚蟄，一候桃花，二候棣棠，三候薔薇。海蘭傍在她身邊，笑語盈盈數著春光花事，再便是春分，一候海棠，二候梨花，三候木蘭。

海蘭的目光極淡泊，是波瀾不興的古井，安靜地映出香見的絕世姿容。她輕揮動手中一柄象牙鏤花蘇繡扇，牽動杏色流蘇緩緩搖擺，有一下冇一下地打在她湖水色刻絲梨花雙蝶的袖口：“臣妾活了這一輩子，從未見過如許的美人。先前淑嘉皇貴妃與舒妃在時，真是一雙麗姝，可比得麵前人，也成了足下塵泥了。”

綠筠素不喜嬿婉，但也不由擁戴：“令妃所言極是。喪夫之女，多不吉利！帶入宮中，哪怕隻為獻俘，也太倒黴！”

香見咬著下唇，淒苦氣惱中不失倔強之色。她霍然旋身，裙袂如巨大的蝶翅飛揚，淩波微步搖擺香影，抽手奪過淩雲徹佩帶的寶劍，筆挺而出。

而讓她心絃彈動的，反而是天山的寒部節節敗退以後，兆惠所要帶返來措置的一個女子。

豫妃驚到手中的象牙玉梳也落在了地上，倉猝伏身膜拜：“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如懿微微點頭，模糊有淚光盈然：“是臣妾初嫁與皇上時，皇上教給臣妾的。眉黛不須張敞畫，天教入鬢長。以是臣妾畫眉的時候，總記得當年皇上為臣妾描眉的風景。”有東風輕緩拂麵，影象裡的畫麵總帶著淺粉的杏桃色，迷迷濛濛，是最好的光陰。她黯然道：“本來現在，豫妃也會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