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鴻雖出自世家,倒是孤身在魏州,若梁家能給顏麵,今後處境便會好些。
幸虧院裡熱水常備,孫姑催玉嬛脫掉濕衣服鑽進浴桶,拿枯燥柔嫩的巾子幫她擦頭髮。四顧不見隨身服侍的丫環,便問道:“石榴呢?這麼大的雨,也不曉得給女人撐傘。這如果著涼受了寒,夫人很多心疼。”
魏州城東南邊儘是高門貴戶,府邸園林相連,翹角飛簷,雕梁畫棟,儘數掩在蒼翠花木之間。一輛寶瓔華蓋的馬車在僻靜的角門悄悄停穩,四角香囊流蘇微晃,留下淡淡香氣。
直站到曙光初露,梁靖纔回身入帳,取了壓在案上的家書翻看。
玉嬛輕喘了口氣,指腹揉過眉心,下認識捏緊剛從宏恩寺求來的安然符袋。
想了想,又回過身去,蔥白的柔滑手指攀在浴桶邊沿,“要不,請許婆婆去瞧瞧?”
這讓他想起先前翻過的枕中記故事,講盧生做了場享儘繁華繁華的夢, 醒來時卻仍在客店,黃粱未熟。
玉嬛雖愛偷懶奸刁,卻也曉得輕重。
親人和好友在永王的陰狠下挨個喪命,他雖名震邊疆軍功赫赫, 卻畢竟萬箭穿心。
車簾被人翻開,丫環石榴探頭出去,笑吟吟的,“女人可算返來了,這天兒眼瞧著要下雨,再晚一點,就該成落湯雞了。”
許婆婆是夫人馮氏的奶孃,在謝鴻外出為官前,曾陪馮氏住在淮南很多年。馮氏出身高門,謝家是淮南數一數二的世家,許婆婆見多識廣,行事也慎重,平常孫姑拿不定主張時也常向她就教,從無錯處。
石榴從速撐傘護著,玉嬛提了裙角,將安然符袋揣進懷裡,進了門從速往裡跑。
而在這之前,天然是該循分守己,不肇事端的。
帳內天光暗淡, 唯有一燈如豆, 慘慘將熄,中間一卷兵法, 還是昨晚他翻看的那頁。
夜色暗沉烏黑,屋舍窗扇混亂殘破,父親謝鴻和孃親馮氏都倒在血泊裡,氣味俱無,身材冰冷,而她卻如何都觸碰不到,隻要那種徹骨的驚駭絕望刻在心底裡,醒來都感覺心驚肉跳,額沁盜汗。
恰是初夏時節,綠槐高柳咽新蟬,薰風和暖。
底下丫環笑個不斷,逗它下來吃小魚乾。
奶孃孫姑心疼得不可,扶住她進屋,讓人從速去熬薑湯。
求安然符袋是她偷著溜出府的,不能叫孫姑曉得。
梁靖神采冰寒,順手點了燈燭將家書燒成細灰,而後告彆世人,悄無聲氣地趕往魏州。
十歲進京讀書,十四歲出門遊曆,三年後科舉考了進士功名,他疇前過得順風順水,是名冠魏州的才俊。當初他高中進士,冇仗著家屬權勢留在都城為官,而是來了邊地,在軍中曆練磨礪,練就渾身本領,也博得個五品職位。
“嗯,看著怪不幸的,關乎性命,總不能坐視不管。”
梁靖起家, 掀簾出了營帳, 內裡烏雲遮月,一口氣吸進腔子,冷冽而清爽。
甬道兩側儘是積水,許婆婆上了年紀,雖有丫環攙著,也不敢走快。
風疾雨驟,視野昏黃,模糊有個玄色的身影躺在低垂的枝葉下,暴露半個身子。
玉嬛的住處在東跨院,這會兒丫環仆婦都躲在廊下看雨。
叮嚀完了,不敢再看那渾身血跡,倉促回住處。
暴雨兜頭淋下來,仆婦手忙腳亂地找人,梁靖唇角動了下,轉眼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