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甚麼模樣,在天涯還是天涯,聽他講完困得眯眼兒,還是巴巴地慰一聲“小侯爺”,他全然不知。
此人四十多歲,乃霍臨風的父親,定北侯霍釗。
霍臨風回房裡去,仗打完,一腔子真氣團著不舒坦,乾脆吹了一起燭火。杜錚跟在背麵,眼皮一皺巴:“少爺,怎的吹了……”似是懂了,眼皮瞪得緊繃起來,“你不喜抱月呀!碧簪如何?我瞧晚笙也不賴的……”
“冇詞了?”他問,擺擺手,“那散了罷,乏了。”
梅子笑:“哪兒是,夫人惦記,深思掛條鈴鐺叫您瞧見,準會躍起一拍,”指頭一抬,朝內院,“夫人聞聲,就曉得是您歸家了。”
霍臨風略嫌:“整日傻笑甚麼?”
傷口結痂,他總算肯穿衣裳,一件深藍近乎黑的常服,搭右衽繫結,窄袖,緣邊滾著織紋,配暗色冠子。他整飭安妥,當得起“玉樹臨風”。
霍臨風憶起這些,骨碌半坐,團紋的錦被團著,撩了帳,烏麻麻當空冇一點亮光。他想,該收個彆己的伴兒了?在眼下這時候,倚他懷裡,聽他講,給他攏攏亂跑的枕頭?
塞北哄傳,雍朝霍家的小將軍鐘愛砍削人頭,大小戰役,逢戰必取對方首級,並要招搖一番。這不,新奇熱乎的腦袋如同血球,被他掛在鞍上,彷彿掛條玉佩那般簡樸。
霍門白氏,年青時一等一的美人兒,經年遲暮,卻如發間玉釵,磨得儘露寶質。她轉頭,一改波瀾不驚的主母態,瞧見兒子,吃緊從蒲團上起家。
鈴鐺還正打旋兒,轉得霍臨風心頭一熱,飛奔進內院,佛堂外的下人忙把他往屋內請。佛前大聲要捱罵,他壓著嗓子喊一聲“娘”。
杜錚矮個子,瘦窄身量,就那麼一條,霍臨風小他兩歲,對他有拯救之恩。“少爺!少爺!”他連喊三聲,跑岔了氣,卻笑得憨傻可掬,“少爺,嘿嘿。”
他單寢一院,數月未歸,欲突擊下人們有否胡來,悄悄一探,卻見灑掃庭除各有細心。“少爺!”陡的一聲,他循著望,是他的貼身小廝杜錚。
“酸湯,咂著也不酸啊。”他瞧抱月,抱月立中間,藕粉的裙配一張粉麵,叫他一挑刺,粉麵熟暈。
兩人咯咯地笑,掩著嘴,在窗下樂出花來。霍臨風擦完,探頭一瞧:“另有逗趣兒招笑的嗎?冇有的話,我歇著了。”
緊前頭拚殺的男人,年青模樣,穿銀灰鎧甲,因麵上濺著血,故掩去三分漂亮,殺人乾勁劈山填海的,泄了十二分的英勇。
丫環叫抱月,柔聲細語的:“夫人叫奴婢巡全乎些,掃了少爺雅興,少爺彆見怪。”
離帳尋霍驚海,“大哥,”捱罵捱打的氣消了,他叫得密切,歡樂上馬,“回城嘍!”
掃地的,灑水的,小廝丫頭瞧見他,停下活兒,切切地喊聲“少爺”,年事大的嬤子晃見:“哎呦!”誇大的“小祖宗”還冇撥出來,人遠了,撫著心口一頓搓揉,“老啦,眼都花實啦!”
霍臨風的步子大喇喇的,疇昔了,聞聲轉頭,像個起鬨告狀的輕浮伢子:“六十軍杖才結了痂,大哥親身監著打的。”
本惡戰正酣,這一劍弄得四周人一息,本來是突厥將軍被攮透了。擒賊先擒王,這領頭的人丟命,兵將主動倉猝七分,卻另有更戾的,這突厥將軍被一劍削去首級。
擺佈是等,急不得。霍臨風先前扮齜牙的老虎在疆場撻伐,現在甫一承平,立馬做起懶惰的紈絝,在帳中嬌養了三天,坦背赤膊的,小卒的兩腿都要被他使喚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