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下,茂兒不在了……我這當孃的,生老死葬,緩急無依了……”
“行恭,你猜這老天,是男是女,是公是母?”
“這……這當如何分曉?”
古雲渥支肘枕上,另一手悠哉哉輕揀了秦櫻雲發,捋一捋,繞一繞,嗅一嗅,香一香,低眉巧笑不迭。寂靜半刻,方纔吐出一句,“鳳棲梧,魚躍淵,物當有所歸處,方無霸王風月之悶憂,更無焚琴煮鶴之凶惡。”
常言道:店主愁歎西家唱,一樣天公兩樣人。若可脫出塵凡外,不入三界中,一雙法眼不偏不倚將古雲渥同容約對比觀瞧,或當撫心一問——這平生一死,一樂一哀,一對勁一斷腸,一順水行舟通途暢,一順水發船步步艱,其因在那邊,果在何時?
未待況行恭語儘,秦櫻已是急火火扭了身,兩目淺闔,搖眉自嘲道:“本來還同歡兒打過籌議,待我西遊之日,便是其曉得這摺扇最大服從之時……眼下看來,即便有匙,得開天國變石門,其所得見,也不過一段旋梯,二裡土路,加上塊重逾千鈞神佛束手的斷龍石罷了。”
“茂兒……我那十月懷胎、千苦萬苦方纔教養成人的親親兒子!你既去了,為母耽於塵凡,另有何用?且絕了容氏流派,也省了孝衣麻服,容我自個兒扯條三尺白布蓋麵,跟著放手人寰便了……”呼喝一通,氣短方頓,秦櫻鼻生涕口冒涎,抬掌疾往麵上囫圇抹了抹,全若油彩鋪在臉上開了張;兩目一闔,立時軟著腳跌在地上。
此言方出,秦櫻目簾隨即一低,麵上描述,更見慼慼,定個半晌,乾脆由著本身縮成一堆,塘泥普通癱在地上。
況行恭頷了點頭,扭臉應道:“你且將心安下,因著那園中古藤密道,我早便叮囑旁人莫多往那處行差走腳,眼下我便疇昔,該有的不該有的一併除了便是。”
這世道,到底不過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骨。說則說惡業積累,終有報時,若當身不受,縱古雲渥來世投作乞兒、作病鬼、作牛馬,轉生刻苦的可還算得是“古雲渥”?比如張三為惡吃苦平生,李四捱苦鬱鬱一世,二人思憶不通感知不連,還談甚李四便是張三的生報?
“你如有怨,隻該同你父好生論個一論。”秦櫻顫巍巍上前,一把捉了況行恭依命取下的金樽,苦海沉湎,怒濤險汛,眼下唯此浮草一根,怎不教人迷了心智般搏命捉著,將度脫水厄之朝氣儘數依托此中?
秦櫻聞聲,愣在當場,似無知覺,任兩臂呼的一聲垂下,於身側各自閒逛。隔個盞茶工夫,其鼻翼抖個兩抖,終是同受了屈的娃娃普通扯著嗓子嚎啕起來。
“公不公道,無妨,梯己便好。便若個半路眼瞎的,不明就裡,穿戴喜服上奠堂。其哭了麼?的確淚如雨下聲嘶力竭,悲是真的悲,可這服飾要如何煞風景便如何煞風景。其問旁人,我這素衣,白是不白?人堆裡有受恩承情的、悲天憫人的,獨自合計下,怎不得酸著鼻子齊齊應和一聲‘白,雪花似的白’。”
一番鬚生常談,卻甚有疏導淤積、引高就低之奇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