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門俄然被翻開了。少年認得是蘇小四的聲音。
沙摩莉抿嘴一笑。
“叫你耍賴皮。輸了就是要下水。你不聽我的,大哥就不要你了,哼!”
金龍盤腿坐在船頭上,因長年被江風吹打而青筋凸起的手不自發地撚搓著體例纜繩的乾草。他微微揚起低垂的睫毛,透過碎而穩定的額發,斜斜望向岸邊——兩個身影,正你追我趕地,朝這邊飛來。
成果可想而知。被灌了一肚子水的他,當天回到船上就建議燒來,還不斷鬨肚子。固然每次喂他吃藥的人都是沙摩莉,但少年還是負氣似的,就是不看她一眼。
少年昂首看著白帆,出了神。
“不是,”女孩羞怯地笑起來,沾著泥土的手指攀上做桅杆的圓木,“每次站在這裡,我都會想起我和弟弟還在五溪蠻部落裡餬口的那些日子。”
也就是在父親分開臨江城不久後,少年再也管不住本身那副好動的手腳,開端了整天廝混在外的餬口。因為是庶出子的骨肉,再加上本身身居他處,甘府老爺也懶得管他這個毛手毛腳脾氣粗暴的小孫子。時候一長,甘府的主子也不再整天城裡城外埠到處尋覓這個小少爺了,乾脆由著他吧。
“如何,真生我氣啦?”沙摩莉用手指頭戳戳少年的胳膊。
“就不。”
“他還耍賴嘞。”
“得了吧,”少年朝蘇小四扮了個鬼臉,“我就叫你小四,就當你像我一樣冇名字。蘇小四蘇小四。”
“對啊,如果混得好了,能當大官、發大財。”金龍笑得有些難堪,兩隻深棕色的眸子裡閃出一絲非常的神采。
“人們都喜好往那邊去嗎?”
“我撿了個好東西。”蘇小四悄悄掩上木門,手裡捧著兩個拳頭大小的玩意兒,輕手重腳地靠近少年。
少年身後站著一個女孩,約摸十六七歲的年紀,個頭高,頭髮編成很多麻花辮兒,皮膚烏黑,眼睛水靈,一口牙出奇的白。
少年俄然咧嘴一笑,俄然站直身子,兔子似的躥開了。
“風趣,我收下了。”
蘇小四咧開嘴笑了,肥胖的肩膀一聳一聳。
“為甚麼?”
“江邊上唄,”蘇小四一屁股坐在少年的床邊,打著補丁的寬鬆褲子更襯得他身子肥胖,“我感覺好玩兒。”
金龍樂得拿本身的水賊頭領身份談笑。他感覺,本技藝下這一夥人,固然操行精緻些,但到底還是出於一片劫富濟貧、行俠仗義的美意——見著商船罷休去搶,見著費事人家慷慨解囊,這幾年來一半時候在作孽一半時候在積善,一抵消,他們還算是一群平常人。
臨江城江岸邊的平常風景大略就是如此。這座城固然小一些,老舊一些,但畢竟是巴蜀一帶長江水路的貿易中轉要塞。一到歉收的時節,很多商船來往頻繁。大街冷巷裡商店遍及,酒坊門前的旌旗在稠濁著茶香和橘子香的風裡飛舞,叫賣聲此起彼伏。這一帶的朱門望族有很多,但多數恰好不肯擺出仗勢欺人的模樣。因而小孩子們也非論凹凸貴賤,常常三五成群地混在一塊兒,爬樹遊水,累了街上買個糖葫蘆,吃得臉頰和雙手黏糊糊的。
“冇有,我肚子疼。”少年背對著沙摩莉嘟囔。
他也不曉得為甚麼。作為一個能吃能睡愛瘋顛的野孩子,失眠這類事,向來與他無緣。他悄悄躺在船艙中,凝睇著窗外——臨江的夜空,塗了墨普通的黑,隻模糊瞥見幾點星子,還在昏黃的雲層裡,無聲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