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縷鞋_第三章(完) 首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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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人的位置若錯了呢?

“我從冇想過要當國君,卻還是當了。我也從冇想過要孤負她,卻還是孤負了……我既已孤負她,又怎能再孤負你呢。”

這日晌午倦怠,女英信步出門,在長廊中浪蕩,偶然間卻瞧見娥皇的寢殿。她想開初夜時重光的承諾,又憶起多年來娥皇的垂憐,心頭不由百味交集。她止住宮女的口,提起裙襬,溜入殿內,蠶繭還是靜閉,娥皇還在熟睡中。女英抱膝坐於床邊,聽著帳內娥皇沉沉的呼吸聲,歎一口氣,雙足垂下,卻健忘了那雙金縷鞋也在緩緩滑落——

女英捲起衣袖,冒死地翻,將寢殿翻了個遍。她甚麼都想帶走,可卻甚麼都帶不走——宋兵隻答應她攜一口頂小的箱子,最多也不過能塞兩套薄衫。她喘著粗氣,翻開床頭暗格,暗格裡躺著一雙陳腐的金縷鞋。女英抖抖地端起它,放入小箱子內,又慎重地落了鎖。

“啪嗒!”

重光總歸要死的,隻不料滅亡竟來得如此俄然——他乃至都冇能活過第四個年初,乃至都冇能活過第三年七夕。七夕恰是重光生辰,新即位的大宋天子派人送來一壺禦賜美酒,酒裡有藥,服下今後“頭足相就,如牽機狀也”,是以這藥便喚作“牽機”。

自那日起,重光便長年住在一幢小樓中,身邊隻要女英伴隨。北國的餬口粗礪而又孤單,重光甚麼都不會,就唯有寫詞。他日複一日寫詞,隻是並非給娥皇,也不再給女英,而是給他的故國。違命侯的筆墨在汴梁城上方飄零,飄入千門萬戶,飄過大街冷巷,乃至到處都可聞聲有人在吟唱。

女英忙不迭跳下床,將雙足套入金縷鞋,一時隻覺耳根和頭皮都在發熱。娥皇諦視著她,容色垂垂竄改,很久才又問:“你……來了多久?”

重光渾身縞素,高舉雙臂,捧著降表跪於殿堂中。當年的歌舞鳳簫,早已化成一聲聲哭泣,血腥味自四周八方鑽來,袒護住了金爐的殘香。

女英吃一驚,蠶繭驀地一顫。娥皇嗟歎著問:“誰?——是誰?”床幔中探出一隻慘白枯瘦的手掌,女英尚不及躲避,娥皇的臉已露了出來。她一眼瞥見女英,神采極其驚奇,衝口便說:“哦?你怎會在這裡?”

…………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遊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東風。”

重光垂垂能站起來了。一日淩晨,他叮嚀宮女捲起玉簾,幾線陽光筆挺灑入眼中——窗外竟又是大好春季。重光彷彿想通了甚麼,喚來女英,握住她的手,切切說道:

夏季很快來臨,天空飄起紛繁揚揚的大雪,滿庭梅花連續開放。這每一株梅樹都是重光與娥皇親手種下的,卻親目睹證了娥皇的死。娥皇死在最冷寂的夜裡,傳聞在死前,她終究開了口,表示將那柄禦賜的燒槽琵琶用來陪葬,又取下貼身的約臂玉環,親身與重光死彆。誰也不曉得他們說了甚麼,隻知重光大病一場,今後鬱鬱了三年。他撫靈痛哭,直至形銷骨立,又瘋了普通地為娥皇謄寫,先寫《昭惠周後誄》,又寫《輓詞》,字字情真意切,當真是見者悲歎,聞者流涕。

自那一夜後,女英便未曾再出宮。宮人們的嗅覺最是靈敏,誰也不道破,隻冷靜奉養著她。周家彷彿也察知了些動靜,紋絲不動,更不來驅逐。女英成日待在房內,一逢深夜,就去後花圃與重光幽會。房中的寶貴器物越來越多,就連那南唐最美的沉檀胭脂,她也具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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