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縷鞋_第三章(完) 首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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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人都需求一些刺激。若那刺激來自七情六慾,便變得尖細而淒厲,如一束絲繩,繫住沉重的運氣,顫顫懸吊在風裡。若那刺激來自破裂的時空,便會化成最深遠的悲哀、最殷切的呼喊,哪怕是敵國子民,心中也一樣會響起熱烈反響。

“啪嗒!”

鞋子擺錯了,錯了也就錯了,實在並冇有太大乾係。

這反響越來越響,越來越響,它實在是太響了一些,而憐憫與肝火,常常是並存的。在那些幽藍的汴梁的夜裡,重光與女英常常失眠,他們瞧見黑魆魆的高牆影子,以及城樓上湧動著的大宋的旗。重光一遍一遍唱著亡國的歌詞,又撫窗哀哀地哭,女英緊靠著他,她的衣衫樸實而粗陋,十個手指生出老繭,唯有腳底還踩著那一雙舊金縷鞋,它本是壓在箱底,被當作最貴重的記念。現現在……就連鞋麵織線斑紋也已暗淡不清了。

重光總歸要死的,隻不料滅亡竟來得如此俄然——他乃至都冇能活過第四個年初,乃至都冇能活過第三年七夕。七夕恰是重光生辰,新即位的大宋天子派人送來一壺禦賜美酒,酒裡有藥,服下今後“頭足相就,如牽機狀也”,是以這藥便喚作“牽機”。

隻是……人的位置若錯了呢?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遊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東風。”

重光垂垂能站起來了。一日淩晨,他叮嚀宮女捲起玉簾,幾線陽光筆挺灑入眼中——窗外竟又是大好春季。重光彷彿想通了甚麼,喚來女英,握住她的手,切切說道:

三年裡,女英冷靜守側重光,不言,不語,也不拜彆。宮人們經常瞧見她,容色是沉寂的,竊竊譏議如同無數支鋒利箭頭,自四周八方飛來,悄悄的、銳銳的,卻全然戳不破她的心。

女英捲起衣袖,冒死地翻,將寢殿翻了個遍。她甚麼都想帶走,可卻甚麼都帶不走——宋兵隻答應她攜一口頂小的箱子,最多也不過能塞兩套薄衫。她喘著粗氣,翻開床頭暗格,暗格裡躺著一雙陳腐的金縷鞋。女英抖抖地端起它,放入小箱子內,又慎重地落了鎖。

女英垂下頭,低低地應:“一向都在。”

這日晌午倦怠,女英信步出門,在長廊中浪蕩,偶然間卻瞧見娥皇的寢殿。她想開初夜時重光的承諾,又憶起多年來娥皇的垂憐,心頭不由百味交集。她止住宮女的口,提起裙襬,溜入殿內,蠶繭還是靜閉,娥皇還在熟睡中。女英抱膝坐於床邊,聽著帳內娥皇沉沉的呼吸聲,歎一口氣,雙足垂下,卻健忘了那雙金縷鞋也在緩緩滑落——

“問君能有多少愁,好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女英終究戴上了殘暴的鳳冠,這一戴,便是七年。那是南唐疆國的最後七年,整座金陵城籠在一場迷夢中,就像千萬張蝶翅捲過大地,激起長久而又歡愉的風,統統都豪華到極致。重光與女英不約而同挑選了忘記——在紙醉金迷裡忘記,在花間柳亭裡忘記,在酒酣耳熱裡忘記:重光對女英的寵嬖,乃至遠遠超越了當年娥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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