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雙窮極無聊的眼睛,落在白府小院烏油漆的木門上。
到了民國年間,秦淮河上叫得響的便是“白露生”三個字,風雅場中無人不知他的芳名。名伶和名妓到底另有辨彆,除了生得美,還要唱得好。白露生是的確既生得美豔,也唱得精美。是以他固然不是女子,卻賽過垂釣巷的統統鶯鶯燕燕,獨占秦淮風月的魁首,成了秦淮河上新的標記。
再說南京這處所,心態是龐大而奧妙的,它自恃六朝故都,內心凹凸看不上北平和天津,但是朝朝戰亂,又早被烽火磨平了誌氣。謝宣城說江南美人地,金陵帝王州,美人地前當然有“自古”,帝王州前卻要加“曾經”,是江南自古美人地,金陵曾經帝王州――南京固然常常“都”,但也老是不幸“故都”。好輕易比及民國定都於此,南京民氣中是有點揚眉吐氣的意義,以是萬事都含著新都的傲氣,萬事也都含著故都的怨悵。
回了北平以後,他尚與人談起這個孩子,那人聽罷大笑:“你這些年常在北邊兒,不曉得南邊的事情,彆人我不清楚,這個白露生我是曉得的,見過那麼多愛擺譜的角兒,冇有比他更浮滑的――如何偏叫你瞥見了!他說的這個知音,我也熟諳。”
梨園當中,流行師門裙帶,姚玉芙繫著王謝,又與白露生相差十餘歲,他是前輩,露生是長輩,前輩主動開口收徒,是提攜,也是賞識。而白露生不說情願,也不說不肯意,隻是抿著嘴兒笑。
管家周裕站在他榻前,忍不住擦一擦汗:“少爺,您說句話,外頭越傳越亂,老太爺遲早要曉得,現在可如何辦?”
經勵笑道:“何止有情成心,好得隻恨不能三媒六聘!他的戲,金少爺必然恭維,金少爺不到,他也不肯拿出非常工夫。”又道:“若放在我們這裡,管你是甚麼名角兒大腕兒,乾我們這行,不就得笑容相迎四周賓嗎?以是說南邊人冇有見地,他如許矯情,恰好還都就著他!聽他的戲倒像等觀音恩賜楊枝露,還得看金大少的表情!”說著又拍玉芙的肩:“你也不必可惜,這姓白的小子胸無弘願,不肯出人頭地,倒一心做個相公,天涯那邊無芳草,他也不配做你的門徒。”
木門緊閉。
他的平生是傳奇的平生,所奇之處,向前說有很多,向後說另有很多,彷彿秦淮河上飄零的胭脂水,是前不見來路,後不見絕頂。隻說當年姚玉芙旅來南京,也在得月台聽了他幾場戲。開初是聽個樂子,末後越聽越詫異,隻說:“如何有如許人才,憋在南邊兒,早該去北平了!”
周裕見他不言語,擦著汗又道:“外頭小報得了動靜,已經訛傳紛繁,您要再不露麵,恐怕商會會長的職位也難以保下。”
當事的仆人公,金世安金大少,正歪歪倒倒坐在榻上,忙著吃剛送來的滾白粥。
這份矯情的確空前絕後,但是人就是這麼奇特,他越是拿勁,大師越肯姑息。倒不是南京冇有唱戲的人才,隻是未能有哪一個能像白小爺一樣,唱得曲儘衷情。台下,他是再生的董小宛與李香君,台上,他是活生生的杜麗娘與陳妙常,隻要他逶迤表態,楚楚動聽地開腔一唱,甚麼矯情都是小事,隻剩下合座的如癡如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