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仕進就仕進,何故非得做個七品的知縣不成?這一點,關卓凡在稟帖當中,亦說了他的一番事理:“上海華洋雜處之地,內裡景象,非外人所知。驟獲高位,無從措手,同僚之間,易生嫌隙,於大事反為不美。”
但是,等恭王把關卓凡的來由向兩宮回明白以後,兩位太後細細一想,竟是越想越有事理,這個上海知縣,倒彷彿本就該由他去做。
“那我如何冇事?”張勇不平氣地說著,叉開雙腿,掐腰一站,“老總你看我站很多穩?說甚麼水上風大浪急,都是恐嚇人的。”
這一番事理,說得很實在,亦很透辟。
意境又是甚麼東西?張勇愣愣的,接不上話。
給恭王的稟帖,把恭王嚇了一大跳。比及恭王向兩宮太後一說,又把兩宮嚇了一大跳。
“我各艙都轉了轉,也就二十來個,有的船還冇開,就吐起來了,純粹是他麼嚇的。”張勇臉上一副不屑的神情,撇著嘴說道:“都是冇用的東西,老丁看著他們呢。”
“老總,”不知甚麼時候,張勇躡手躡腳地來到了身邊,陪著笑說,“在看風景啊?”
這副喧鬨的景sè,讓關卓凡感到暖和而安好,他悄悄歎了一口氣,心想,本來這個期間的長江,水還是清的。
船頭吊掛著的那麵美國國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引發了他的重視。紅白相間的星條旗,太熟諳了,因此一眼就能看得出與“將來”的分歧――比擬於將來的五十顆星,這麵國旗上,還隻要三十四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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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景象,甚為獨特,上海縣之上是鬆江府,鬆江府之上,本該是江蘇的藩司和巡撫,但現在中間卻多了一個四品的上海道台。上海的事情,鬆江府不大管獲得,多數要由上海道台來做決定,是以如果去做五品的鬆江知府,大要看起來官大了幾級,實則無趣得很。而上海道台的轄權,對軍政民政海關都有觸及,又負擔著與領事團打交道的任務,交際上的擔子極重,這麼首要的位子,如果貧乏曆練,卻也不是說坐就能坐的。
“本來就說好了是到大沽口坐海船嘛,”張勇嘟囔著,“要不是河南巡撫李鶴年非說有匪情,我們也不至於兜這個大圈子。”
“老總,你坐過船?”張勇不信賴地問。
“恐嚇人?”這回輪到關卓凡不屑地笑了,“等甚麼時候坐上海船,我看你再說嘴。”
話和稱呼都很客氣,但是語意卻帶有一點責問的意義。張勇有些難堪,也有些不美意義。難堪的是相互的身份,不美意義的則是本身彷彿有擅離值守的懷疑――遵循上船前的規定,不分開漢口二十裡,兵士們不準出艙,是以他應當在艙中照看他的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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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上海知縣關卓凡,本身從船艙中綽了一把廣東產的藤椅,擺在船首的船麵上,撩起袍褂的前擺,端端方正地坐下去,凝睇火線。這裡是長江與漢水的交彙處,江麵俄然變得寬廣,讓人有浩淼無邊的錯覺,秋ri的落日,映shè在緩緩流淌的江水之上,出現粼粼金光。岸邊泊靠著的幾葉烏蓬小舟當中,有炊煙裊裊升起,這是水上人家繁忙了一天以後,能夠安穩享用的一頓晚餐。
關卓凡自失的一笑,心說我跟這個粗人扯這些,不是對牛操琴麼?因而問閒事:“弟兄們有多少吐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