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四爺的大圓眼在祥子身上繞了繞,甚麼也冇說。
“你如果還冇吃了的話,一塊兒吧!”虎妞彷彿是接待個好朋友。
“行!”劉四爺又點了點頭。
劉四爺是虎相。快七十了,腰板不彎,拿起腿還走個十裡二十裡的。兩隻大圓眼,大鼻頭,方嘴,一對大虎牙,一張口就像個老虎。個子幾近與祥子一邊兒高,頭剃得很亮,冇留鬍子。他自居老虎,可惜冇有兒子,隻要個三十七八歲的虎女――曉得劉四爺的就必也曉得虎妞。她也長得虎頭虎腦,是以嚇住了男人,幫忙父親辦事是把妙手,但是冇人敢娶她作太太。她甚麼都和男人一樣,連罵人也有男人的利落,偶然候更多一些花腔。劉四爺打外,虎妞打內,父女把人和車廠管理得鐵筒普通。人和廠成了洋車界的權威,劉家父女的體例常常在車伕與車主的口上,如讀書人的引經據典。
劉四爺用眉毛梢兒問了句:“哪兒來的?”
在買上本身的車之前,祥子拉過人和廠的車。他的積儲就交給劉四爺給存著。把錢湊夠了數,他要過來,買上了那輛新車。
剛能掙紮著立起來,他想出去看看。冇想到本身的腿能會如許的不吃力,走到小店門口他一軟就坐在了地上,昏昏沉沉的坐了好大半天,頭上見了涼汗。又忍了一會兒,他展開了眼,肚中響了一陣,覺出點餓來,極慢的立起來。找到了個餛飩挑兒。要了碗餛飩,他仍然坐在地上。呷了口湯,感覺噁心,在口中含了半天,勉強的嚥下去;不想再喝。但是,待了一會兒,熱湯像股線似的一向通到腹部,打了兩個響嗝。他曉得本身又有了命。
“跟車鋪列印子,還不如給我一分利呢!”
自從一到城裡來,他就是“祥子”,彷彿底子冇有個姓;現在,“駱駝”擺在“祥子”之上,就更冇有人體貼他到底姓甚麼了。有姓無姓,他本身也並不在乎。不過,三條牲辯才換了那麼幾塊錢,而本身倒落了個外號,他感覺有點不大上算。
“還是繞西山返來的,怕走大玄門人追上,萬一村莊裡的人想過味兒來,還拿我當逃兵呢!”
“再買輛車?”老頭子又暴露虎牙,彷彿是說,“本身買上車,還白住我的處所?!”
“劉四爺,看看我的車!”祥子把新車拉到人和廠去。
老頭子看了車一眼,點了點頭:“不離!”
祥子冇去端碗,先把錢掏了出來:“四爺,先給我拿著,三十塊。”把點零錢又放在衣袋裡。
“哼!”祥子冇說出甚麼來。
祥子在海甸的一家小店裡躺了三天,身上忽冷忽熱,心中迷含混糊,牙床上起了一溜紫泡,隻想喝水,不想吃甚麼。餓了三天,火氣降下去,身上軟得像皮糖似的。恐怕就是在這三天裡,他與三匹駱駝的乾係由夢話或胡話中被人家聽了去。一復甦過來,他已經是“駱駝祥子”了。
不拉劉四爺的車,而能住在人和廠,據彆的車伕看,是件少有的事。是以,乃至有人猜想,祥子必和劉老頭子是親戚;更有人說,劉老頭子大抵是看上了祥子,而想給虎妞弄個招門納婿的“小人”。這類猜想裡固然懷著點妒羨,但是萬一要真是這麼回事呢,將來劉四爺一死,人和廠就必然歸了祥子。這個,教他們隻敢胡猜,而不敢在祥子麵前說甚麼不受聽的。實在呢,劉老頭子的虐待祥子是另有筆賬兒。祥子是如許的一小我:在新的環境裡還能保持著舊的風俗。倘使他去當了兵,他毫不會一穿上那套皋比,頓時就不傻裝傻的去欺負人。在車廠子裡,他不閒著,把汗一落下去,他就找點事兒作。他去擦車,打氣,曬雨布,抹油……用不著誰教唆,他本身情願乾,乾得高歡暢興,彷彿是一種極好的文娛。廠子裡靠常總住著二十來個車伕;收了車,大師不是坐著閒談,便是矇頭大睡;祥子,隻要祥子的手不閒著。初上來,大師覺得他是向劉四爺獻殷勤,狗事湊趣人;過了幾天,他們看出來他一點冇有賣好討俏的意義,他是那麼樸拙天然,也就無話可說了。劉老頭子冇有嘉獎過他一句,冇有格外多看過他一眼;老頭子內心稀有兒。他曉得祥子是把妙手,即便不拉他的車,他也還情願祥子在廠子裡。有祥子在這兒,先不提彆的,院子與門口永久掃得乾清乾淨。虎妞更喜好這個傻大個兒,她說甚麼,祥子老用心聽著,反麵她辯論;彆的車伕,因為受儘痛苦,說話老是橫著來;她一點不怕他們,但是也不肯多理睬他們;她的話,以是,都留給祥子聽。當祥子去拉包月的時候,劉家父女都彷彿落空一個朋友。趕到他一返來,連老頭子罵人也彷彿更痛快而慈悲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