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客以詩仆人物,故雖小詩,莫不埏蹂極工而後已。所謂旬鍛月煉者,信非虛言。小說,崔護《題城南詩》,其始曰:“客歲本日此門中,人麵桃花相映紅。人麵不知那邊去,桃花還是笑東風。”後以其意未全,語未工,改第三句曰:“人麵隻今那邊在。”至今所傳此兩本,唯《本領詩》作“隻今那邊在。”唐野生詩,大率多如此。雖有兩“今”字不恤也,取語意為主耳。先人以其有兩“今”字,隻多行前篇。
楊大年因奏事,論及《比紅兒詩》,大年不能對,甚覺得恨。遍訪《比紅兒詩》,終不成得。忽一日,見鬻故書者有一小編,偶取視之,乃《比紅兒詩》也。自此士大夫始多傳之。予按《摭言》,《比紅兒詩》乃羅虯所為,凡百篇,蓋當時但傳其詩而不載名氏,大年亦偶忘《摭言》所載。
往歲士人,多尚對偶為文。穆修、張景輩始為平文,當時謂之古文。穆、張嘗同造朝,待旦於東華門外,方論文次,適見有奔馬踐死一犬,二人各記其事,以較工拙。穆修曰:“馬逸,有黃犬遇蹄而斃。”張景曰:“一犬死奔馬之下。”時體裁新變,二人之語皆拙澀,當時已謂之工,傳之至今。
毗陵郡士人家有一女,姓李氏,方年十六歲,頗能詩,甚有佳句,吳人多得之。有《拾得破錢詩》雲:“半輪殘月掩灰塵,模糊猶有‘開元’字。想得清光未破時,買儘人間不伏侍。”又有《操琴詩》雲:“昔年剛笑卓文君,豈信絲桐解誤身。本日未彈心已亂,此心元自不由人。”雖有情致,乃非女子所宜。
唐人作繁華詩,多紀其奉侍器服之盛,乃貧眼所驚耳。如貫休《繁華曲》雲:“刻成箏柱雁相挨。”此下裡粥彈者皆有之,何足道哉!又韋楚老《蚊詩》雲:“十幅紅綃圍夜玉。”十幅紅綃為帳,方不及四五尺,不知如何伸腳?此所謂未曾近富兒家。
音韻之學,自沈約為四聲,及天竺梵學入中國,其術漸密。觀前人諧聲,有不成解者,如玖字、有字多與字李協用,慶字、正字多與章字、平字協用。如《詩》“或群或友,以燕天子”;“彼留之子,貽我佩玖”;“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終三十裡,十千維耦”;“自今而後,歲其我有,君子有穀,貽爾孫子”;“陟降擺佈,今聞不已”;“膳夫擺佈,無不能止”;“魚麗於羢,鯰鯉,君子有酒,旨且有”,如此極多。又如“孝孫有慶,萬壽無疆”;“黍稷稻粱,農夫之慶”;“唯其有章矣,是以有慶矣”;“則篤其慶,載錫之光”;“我田既臧,農夫之慶”;“萬舞洋洋,孝孫有慶”;《易》雲“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喪朋,乃終前慶”;“積善之家,必不足慶;積不善之家,必不足殃”;班固《東都賦》“彰皇德兮侔周成,永耽誤兮膺天慶”,如此亦多。今《廣韻》中慶一音卿。然如《詩》之“未見君子,憂心恡恡;既見君子,庶幾式臧”;“誰秉國成,卒勞百姓,我王不寧,覆怨其正”,亦是炳、正與寧、平協用,不止慶罷了。恐彆有理也。
書之闕誤,有可見於他書者。如《詩》“天夭是椓”,《後漢蔡邕傳》作“夭夭是加”與“速速方穀”為對。又“彼岨矣岐,有夷之行”,《朱浮傳》作“彼岨者岐,有夷之行”。《坊記》,“君子之道,譬則坊焉”;《大戴禮》,“君子之道,譬猶坊焉”。《夬卦》,“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王輔嗣曰,“居德而明禁”,乃以“則”字為“明”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