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畫韓退之,小麵而美髯,著紗帽,此乃江南韓熙載耳。另有當時所畫,題誌甚明。熙載諡文靖,江南人謂之韓文公,是以遂謬覺得退之。退之肥而寡髯。元豐中,以退之從享文宣王廟,郡縣所畫,皆是熙載。後代不複可辯,退之遂為熙載矣。
今之數錢,百錢謂之陌者,借陌字用之,實在隻是百字,如什與伍耳。唐自皇甫閐為墊錢法,至昭宗末,乃定八十為陌。漢隱帝時,三司使王章每出官錢,又減三錢,以七十七為陌,輸官仍用八十。至今輸官錢有效八十陌者。《唐書》:“開元錢重二銖四參。”今蜀郡亦以十參為一銖。參乃古之累字,恐相傳之誤耳。
古人守郡謂之“建麾”,蓋用顏延年詩“一麾乃出守”,此誤也。延年謂“一麾”者,乃指麾之麾,如武王“右秉白旄以麾”之麾,非“旌麾”之麾也。延年《阮始平詩》雲“屢薦不入官,一麾乃出守”者,謂山濤薦鹹為吏部郎,三上,武帝不消,後為荀勖一擠,遂出始平,故有此句。延年被擯,以此自托耳。自杜牧為《登樂遊原詩》雲:“擬把一麾江海去,樂遊原上望昭陵,”始謬用一麾,自此遂為故事。
辯證二
前史稱嚴武為劍南節度使,猖獗犯警,李白為之作《蜀道難》。按孟棨所記,白初至京師,賀知章聞其名,首詣之,白出《蜀道難》,讀未畢,稱歎數四。時乃天寶初也,此時白已作《蜀道難》。嚴武為劍南,乃在至德今後肅宗時,年代甚遠。蓋小說所記,各得於一時見聞,本末不相知,率多謬誤,皆此文之類。李白集合稱“刺章仇兼瓊”,與《唐書》所載分歧,此《唐書》誤也。
司馬相如《上林賦》敘上林諸水曰:“丹水、紫淵、灞、滻、涇、渭,八川分流,相背而異態,灝溔潢漾,東注太湖。”八川自入大河,大河去太湖數千裡,中間隔太山及淮、濟、大江,何緣與太湖相涉?郭璞《江賦》雲:“注五湖以漫漭,灌三江而漰沛。”《墨子》曰:“禹治天下,南為江、漢、淮、汝,東流注之五湖。”孔安國曰:“自彭蠡,江分為三,入於震澤後,為北江而入於海。”此皆何嘗詳考地理。江、漢至五湖自隔山,其末乃繞出五湖之下賤,徑入於海,何緣入於五湖?淮、汝獨自徐州入海,全無談判。《禹貢》雲:“彭蠡既瀦,陽鳥攸居。三江既入,震澤厎定。”以對白話,則彭蠡,水之所瀦;三江,水之所入,非入於震澤也。震澤上源,皆山環之,了無大川;震澤之委,乃多大川,亦莫知孰為三江者。蓋三江之水無所入,則震澤壅而為害;三江之水有所入,然後震澤厎定。此水之理也。
以楊文公《談苑》記江南後主患清暑閣前草生,徐鍇令以桂屑布磚縫中,宿草儘死,謂《呂氏春秋》雲:“桂枝之下無雜木,”蓋桂枝味辛螫故也。然桂之殺草木,自是其性,不為辛螫也。《雷公炮炙論》雲:“心桂為丁,以釘木中,其木即死。”一丁至微,一定能螫大木,自其性相製耳。
海州東海縣西北,有二古墓,《圖誌》謂之黃兒墓,有一石碑,已漫滅不成讀,莫知黃兒者何人。石延年通判海州,因行縣見之,曰:“漢二疏,東海人,此必其墓也。”遂謂之“二疏墓”,刻碑於其傍,先人又支出《圖經》。予按,疏廣,東海蘭陵人,蘭陵今屬沂州承縣;今東海縣乃漢之贛榆,自屬琅琊郡,非古之東海也。今承縣東四十裡自有疏廣墓,其東又二裡有疏受墓。延年不講地誌,但見今謂之東海縣,遂以二疏名之,極其乖誤。大凡地名如此者最多,無足紀者。此乃予初仕為沐陽主簿日,始見《圖經》中增此事,後代不知其因,常常覺得實錄,謾誌於此,以見天下地書,皆不成堅信。其北又有孝女塚,廟貌甚盛,著在祀典。孝女亦東海人。贛榆既非東海故境,則孝女塚廟,亦先人附會縣名為之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