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多的小野鬼。”蒼霽說,“此地死了多少孩子。”
他二人於高處旁觀,見顧深亦步亦趨,好不苦楚。正靜待時,忽聞風中渡來醉山僧的聲音。
“是顧深的娘。”淨霖道,“亦是這人間統統在此罪途中飽經離苦的後代們的娘。”
蒼霽停了身,他居於樹梢,見群山風嘯,彷彿也能聞聲那一聲聲呼喊。
川子在夢中是慘白的,他像是擺設在日頭下的屍身,除了供於暴曬,再無用處。他是如此的迷戀那手指,它讓他記起了一個女人,卻健忘了她的樣貌。接踵而來的疼痛已使得他抵擋不住,他分開了家,好似永久也回不去了。
直至日沉西山時,川子方纔緩上來。他的手顫抖著摸索在胸口, 取出已經被壓成餅似的饅頭,就著溪水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待肚中有了底,他便扶著樹, 徐行走著。
蒼霽背起淨霖,踏步淩身,踩著搖擺的樹枝追上去。他們俯看下邊,草叢間奔馳而出的小野鬼越來越多,它們追著山神,山神來者不拒,將它們妥當地安設在藤條間。
“不必再看,我已請人徹夜將他扒個潔淨。”醉山僧寒聲,“看看到底是何方崇高!”
“想來確切不好對於。”淨霖扒開蒼霽的發,讓他看向山神,“他非神非妖,亦不是邪魔。他誕於此地,由群山天靈加註,方纔得以化成這個模樣,能夠行動自如。你知他是誰嗎?”
莫非顧深多年艱苦,半生所累,便為得是一場素不瞭解的相見。即便蒼霽不知苦,也在這一番咀嚼中嘗得些苦澀。他舌尖化開的是錦鯉初識情麵的味道,從冬林到顧深,皆是一個苦字。
“你有除魔之功,眼下隨我去一趟追魂獄,待我稟報君上,你便能將功抵過。九天之上賢達輩出,待我為你尋個師父,教你透明善惡,再放下來也不遲。”醉山僧單手翻杖,橫臂而擋,“有我在,必不會叫人隨便措置了你。”
“此物渾沌未開,善惡難辨,雖有除魔之功,卻也負殺人之罪。何況草木之心不似盤石,朝夕經轉也是常事。若他來日以殺生為欲,豈不恰是此地的禍害!”
蒼霽有些艱钜地確認道:“莫非是顧深的娘?”
蒼霽見山神爬動,無數藤條像蛇蟒普通延爬,但是小野鬼們分毫不覺怕,它們寧靜地躺在山神的臂彎中,聽山神在月下哼唱,帶著他們動搖在星夜。
蒼霽雙腳抬踹,醉山僧踉蹌後退。他握杖的虎口被震得生疼,可見蒼霽的修為長速驚人,竟似每一日都在長!這是多麼的駭人聽聞,本來隻料他來日會成禍害,現在卻感覺這個“來日”,怕遠不了了!
山神柔情似水的環繞著小野鬼們,對顧深視而不見。顧深跟著他,本身尚不明白本身為何要跟著他。顧深像是著了魔,變得不由自主。
蒼霽掀身後仰,便聽杖聲已至耳邊。他回擊繞杖,正欲擒杖,卻見夙來隻會剛毅直衝的醉山僧竟迂迴一繞。蒼霽掌心落空,不及回身,醉山僧已經擊中他左邊,蒼霽頓時擦地滑身。
“我不明白。”蒼霽說道。
川子醒時天已大亮,他呆傻地側頭而望,不記得逃竄,也不記得瑟縮。他望著窗外景,像是好久未曾見過花草。
顧深近一步,便感覺心中柔一分。他問山神:“……你可識得我。”
銅鈴清脆,顧深已追到了山神的身後。他慢下腳步,走在山神身側。山神被藤條積存,已經變成拖泥而行的醜惡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