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行天子遺詔一事,”虞歸塵考慮著說話,“實在出人料想。”
“許侃尚未離京,揚州防備不解,家父比他年長,他就教乃在道理當中,一時半會撕不破臉的。”
成去非抬頭看了看漫天冷寂的星子,吐出白茫茫的霧氣:“再過些日子,待出了國喪,父親籌算去府上提親,他和璨兒的事情宜早不宜遲。”
酒緩緩倒入燈盞,一陣風來,吹的紙錢蝶似飛舞著,久滯不散的菸灰刹時迎上來眯了眼。直到入殮前的最後一夜,身子雖已熬得脫形,精力卻好得出奇。
“他現在倒行逆施,怕是早已健忘了初誌。”虞歸塵輕歎,“這些年,誅殺的朝臣也不在少數。凡是大行天子靠近的人,皆成了他眼中刺。”
轉眼,母子兩人又被新一輪的痛哭聲淹冇。
“這兩年各地都冷得早,夏季尤其冗長,不是功德。”成去非俄然接了這麼一句,虞歸塵皺了皺眉頭,立即會心:“一向如許下去,胡人騷擾邊陲隻會更加放肆,子遐何時解纜?”
不等世人回神,隻聽他大聲喊道:“臣拜見新帝!吾皇萬歲萬歲千萬歲!”英王難以置信地看著麵前人再度舉頭,從懷內取出一卷東西來,又朗朗而宣:
四更天的時候,宮裡忽來了人。
冰冷的地氣自下而上打著臉龐,有半晌的空缺,太極殿方響起沉悶的整齊齊截的回回聲。英王把身子俯得極低,幾近要貼至那寒氣殘虐的空中。他冷靜閉了眼,腦中吼怒而過的遺詔字字緊叩心房,砸得滿身都疼起來。
柩前即位迫在眉睫。
他不是等閒會醉倒的人,向來如此。
他早有預感,寒意仍彷彿卷著滾滾波瀾朝他湧來,不容置喙。
四姓聯婚,淵源已久,盤根錯節的乾係像是蛛網般網住了全部烏衣巷。除卻四姓,張、溫、韋、朱等幾大僑姓士族亦和四姓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不過一夜,麵前紅帳外驟化層層白幔,他迎著北風定定看著那幔布好久,渾身僵住。
如芒在背的殺意,突然間無處不在,英王看得清清楚楚,死是從身後而來的,他想要贏,便必定要先學會如何輸。
烏衣巷掛滿了白燈籠,虞歸塵本技藝中也挑了一盞,和成去非兩人仍著喪服倚牆而立。雪將近化儘。虞歸塵朝前走了兩步,俯下身去扒開牆角的凍土和碎石,枯乾發黑的草根暴露頭來,低語道:“過些日子,天然就會春來草青。”
虞歸塵微微仰首思考半晌,像是想起了甚麼:“嘉平二十六年,我記得大將軍上過一道摺子,陳言豪族弊政。”
“他不會忘的。”成去非冷嗤一聲,“宗天子活著時,他是最得寵的皇子,多有主張,宗天子也非常上心。”
餘光掃見建康王諸人魚貫而入,不及奔至柩前,便都放聲大哭起來,他的皇叔,神采清楚如喪考妣,英王心底冷顫,不由再度握緊了母親的手。
“出來有些時候了,不必再送,我且先回家,璨兒一事府上早有籌辦,”虞歸塵收了收心境回望一眼成府,“有些事,本不該我說,公主那邊,你們……”上麵的話彷彿難以開口,成去非淡瞥他一眼,也不出聲,虞歸塵隻得輕歎:“我總想著,你早有子嗣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