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第一次說這話,琬寧頓時聽出此中表示,可迎上這雙寒潭不見底的眼睛--當真是一泊平安悄悄卻能滅頂人的淵潭,心中怯意更添幾重,咬唇低首,直今後退,但聽成去非嘲笑一聲:
等再往底下細閱,更加感覺了不得。她本養於深閨,受儒風教養,學的是中正之道,可半途忽遭大禍,不能不讓她心底存疑,就是賢人亦有累累若喪家之犬的時候,然阮家的一夕覆亡,到底重創了她尚且稚嫩的心靈,好久都隻覺六合無序,性命賤如螻蟻,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成去非斂衣起家,皺眉輕瞥她一眼:“故意又如何?不是同你說過了?賢人尚不避情,可慕,可怨,可求,毛詩且以‘關雎’開篇,男女之情,人倫之始,你倘是連這個都不懂,還讀甚麼聖賢書?賢人讓你發乎情止乎禮,意在節製,任何事都講究法度,過了則生害,你要我說的多直白才氣懂?”
便不著一言去了。
本日本無朝會,內宮忽召,定不是平常事,成去非回眸正再想對琬寧交代一句,恰迎上那一雙含情的眼目,心底哼笑一聲,她倒另有這渾身的殘勇。
這一處又一處的宅子, 占的是民田。
返來的路上, 雖是秋雨連綴,但是視野已然清楚, 成去非想起夜間所見, 遂一起打著簾子往外留意著。
“你過來,為我梳髮。”成去非放低身子,坐了下來。琬寧聞言暗驚,又愣在那邊,視野在他眉眼間流轉,似辨其意。
“我人就在府上,你倘是想見我……”話至此,忽覺不當,便不再往下說,而是順勢踱步往案幾前去了,拈起那一遝文稿,轉而讚她道:
為六合立心,為萬民立命,應是這般了。
說完往屏風裡頭小榻上就勢和衣躺下,衝她又道一句:“替我拿被褥。”
琬寧天然退避三舍,連呼吸都謹慎了幾分,悄悄回到案幾前重新坐定,忍不住拿眼角偷窺他一眼,大氣也不敢出,唯恐那捲書稿收回動靜,本技藝底行動的確慢到極致。
外頭雨聲還在,成去非伸手替她掩了窗,春季的邪風寒氣不知甚麼時候就偷侵肌理,她本身不留意,他卻看重她身子,本就大病一場,要往健壯裡養纔是閒事。
他語透寒意,又非常隨性,說罷就真的闔了眼,再冇言語。
“是會,還是不會,你倒是說句話。”成去非手底不閒,眼睛過著文稿,身子紋絲穩定,坐姿挺拔,是衙署辦公的模樣。
馬車再次行駛起來,成去非端坐車中閉目養神,他一宿冇閤眼, 多少有些怠倦, 趙器不敢驚擾他, 隻叮嚀仆人把車子行得穩些再穩些。
多少有嫌棄的意味,琬寧心下寬裕,搭眼一看,本技藝上果然沾了墨,慌得往襦裙兩側用力抹了幾把,想本身年幼時初學寫字,老是弄得到處都是,一雙白嫩小手反正沾正反兩麵,連指甲縫裡都是洗不淨的墨漬。
車船轎馬、財帛禮品、家居器物、地步、仆人、屬吏、屬兵……成去非腦中把這些能想到的都想了一遍, 他冇有在處所為官的經曆,從未分開過中樞朝廷,但時下的官員送迎之風,倒是耳聞目睹的。
她便正襟端坐,神采也持重了幾分,就著淡淡的燭光緩緩抻開了第一張宣紙……
等回到府上時,恰是用飯之際,成去非渾身虛乏,纔想起本身自前一晚已是滴水未沾,空了幾頓,再能抗,也畢竟是精神凡胎,不是吸風飲露的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