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往上房去後,誰知黛玉走來,見寶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書看。可巧便翻出昨兒的《莊子》來,瞥見寶玉所續之處,不覺又氣又笑,不由也提筆續了一絕雲:無端弄筆是何人剿襲《南華》莊子文。不悔自家無見地,卻將醜語詆彆人!題畢,也往上房來見賈母,後往王夫人處來。
誰知鳳姐之女大姐兒病了,正亂著請大夫診脈。大夫說:“替太太奶奶們道賀:姐兒發熱是見喜了,並非彆症。“王夫人鳳姐聽了,忙遣人問:“可好不好?”大夫回道:“症雖險,卻順,倒還無妨。預備桑蟲、豬尾要緊。”鳳姐聽了,頓時忙將起來:一麵打掃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麵傳與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麵命平兒辦理鋪蓋衣服與賈璉隔房;一麵又拿大紅尺頭給□□丫頭靠近人等裁衣裳。內裡打掃淨室,款留兩位大夫,輪番考慮診脈下藥,十二日不放家去。賈璉隻得搬出外書房來安息。鳳姐戰役兒都跟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
襲人聽他半日無動靜,微微的打,料他睡著,便起來拿了一領大氅來替他蓋上。隻聽“呼”的一聲,寶玉便掀疇昔,仍合著眼裝睡。襲人明知其意,便點頭嘲笑道:“你也不消活力,從今兒起,我也隻當是個啞巴,再不說你一聲兒了好不好?”寶玉禁不住起家問道:“我又如何了你又勸我你勸也罷了,剛纔又冇勸,我一出去,你就不睬我,負氣睡了,我還摸不著是為甚麼。這會子你又說我惱了!我何嘗聞聲你勸我的是甚麼話呢?”襲人道:“你內心還不明白還等我說呢!”
正鬨著,賈母遣人來叫他用飯,方往前邊來胡亂吃了一碗,仍回本身房中。隻見襲人睡在外頭炕上,麝月在旁抹牌。寶玉素知他兩個親厚,並連麝月也不睬,揭起軟簾自往裡間來。麝月隻得跟出去。寶玉便推他出去說:“不敢轟動。”麝月便笑著出來,叫了兩個小丫頭出來。寶玉拿了本書,歪著看了半天,因要茶,昂首見兩個小丫頭在地下站著,阿誰大兩歲清秀些的,寶玉問他道:“你不是叫甚麼‘香’嗎?”那丫頭答道:“叫蕙香。”寶玉又問:“是誰起的名字?”蕙香道:“我原叫芸香,是花大姐姐改的。”寶玉道:“端莊叫‘倒黴’也罷了,又‘蕙香’咧!你姐兒幾個?”蕙香道:“四個。”寶玉道:“你第幾個?”蕙香道:“第四。”寶玉道:“明日就叫‘四兒’,不必甚麼‘蕙’香‘蘭’氣的。那一個配比這些花兒冇的玷辱了好名好姓的!”一麵說,一麵叫他倒了茶來。襲人和麝月在外間聽了半日,儘管悄悄的抿著嘴兒笑。
焚花散麝,而閨閣始人含其勸矣;戕寶釵之仙姿,灰黛玉之靈竅,喪滅情義,而閨閣之美惡始相類矣。彼含其勸,則無參商之虞矣;戕其仙姿,無愛情之心矣;灰其靈竅,無才情之情矣。彼釵、玉、花、麝者,皆張其羅而邃其穴,以是利誘纏陷天下者也。續畢,擲筆寢息。頭剛著枕,便俄然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
直至天明方醒,翻身看時,隻見襲人和衣睡在衾上。寶玉將昨日的事,已付之度外,便推他說道:“起來好生睡,看凍著。”本來襲人見他無明無夜和姐妹們廝混,若真勸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過半日半晌,仍舊好了;不想寶玉竟不迴轉,本身反不得主張,直一夜冇好生睡。今忽見寶玉如此,料是貳情意迴轉,便乾脆不睬他。寶玉見他不該,便伸手替他解衣,剛解開鈕子,被襲人將手推開,又自扣了。寶玉冇法,隻得拉他的手笑道:“你到底如何了?”連問幾聲,襲人睜眼說道:“我也不如何著。你睡醒了,快過那邊梳洗去。再遲了,就趕不上了。”寶玉道:“我過那邊去?”襲人嘲笑道:“你問我,我曉得嗎你愛過那邊去就過那邊去。從今我們兩小我撂開手,省的雞生鵝鬥,叫彆人笑話。反正那邊膩了過來,這邊又有甚麼‘四兒’‘五兒’伏侍你。我們這起東西,但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寶玉笑道:“你今兒還記取呢?”襲人道:“一百年還記取呢。比不得你,拿著我的話當耳旁風,夜裡說了,夙起就忘了。”寶玉見他嬌嗔滿麵,情不成禁,便向枕邊拿起一根玉簪來,一跌兩段,說道:“我再不聽你說,就和這簪子一樣!”襲人忙的拾了簪子,說道:“大夙起,這是何必來聽不聽在你,也不值的這麼著呀。”寶玉道:“你那邊曉得我內心的急呢?”襲人笑道:“你也曉得焦急麼你可曉得我內心是如何著快洗臉去罷。”說著,二人方起來梳洗。